愣了一下,龙思齐还是见识少,这操作其实根本不稀奇,淮南道很多日企、韩企的配套工厂,其实有些就是国内合作方的马甲。
常年混迹在厂区,龙思齐没有当过经理,跟工厂外面的牛鬼蛇神们打交道还是太少。
说到底,龙思齐终究还是个蓉城电科大毕业的正常工科狗,玩玩金属处理或许很专业,但社科这一块……还得练。
“只要是涉及到金属处理的市场化企业,跟哪家外资合作的消息,不会超过两天时间,就会在扬子江两岸传得到处都是。基本上凡是‘规上企业’,都能打听到。”
“……”
龙思齐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很新的版本。
给龙思齐剥了一个橘子,在他回了一声“谢谢”的时候,张大象接着道,“我爷爷有个姐夫,是做铜金属加工的,这次漳水港的冬季招商引资情况,早就摸了底,大概什么情况,今天到场有头有脸的都知道。只有像你们这样的,才会觉得这是现组的局。”
“……”
一番话听得龙思齐精神恍惚,总觉得扬子江两岸的投资是不是太过超前了一些。
实际上他哪里知道,这都是抢出来的版本,早些年其实也跟龙思齐心中的刻板印象差不多,都是老老实实打扫干净屋子。
后来情况变异,纯粹是不争不抢就是要饭,兄弟城市在一起穷的时候才是兄弟,都要抢肉了……那肯定凭本事抢的项目,为什么要跟你分?
从华亭到金陵这一线,基本上都是这个鸟样。
反映在商业意向的努力上,最直观的就是服装产业,现在还整什么三个月更新,一个月打样,要不了十年,必然是四十八小时甚至二十四小时之内出样品。
离谱程度是国外竞争对手无法想象的。
说白了,不管是长三角还是珠三角,同业竞争的烈度、规模,本身就是国际上“经济大国”级别的,只不过刚巧这俩地方都在一个同一个国家内,于是国家身份认同跟跨国市场竞争,产生了认知偏差。
中国是一个国,菲律宾也是一个国,但市场竞争上,那能是公平的一对一吗?
所以只要是整出跨国业务的大公司,不会在国内单独搞一个大市场总监就完事了,底下细分的区域总监掌握的资源,面对的市场规模,基本都是一个五千万人口左右的国家。
于是当这么多“国家”激烈竞争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出样品”的阶段,哪怕是失败者,出国也是强得离谱。
人工成本在这个阶段的影响力,不能说忽略不计,而是影响力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纯拼时效碾压,也是相当的夸张。
龙思齐难以理解,一是因为他就当过副厂长,平台不够大,限制了他这个蓉城电科大高材生的眼界,但只要混上一年半载,也就那样;二是他原先所在的单位,是没办法戴着镣铐超常发挥的,漳水港这个地方,天花板比别处一些特色中等城市都有些不如。
周围一圈能玩血拼“养蛊”的地方就只有幽州,可惜玩的人宁肯去羊城隔壁搞个“飞地”狂捞,也不愿意在这里吃哪怕一点苦。
凭本事撸的批条,为什么要奋斗?
初代“躺平”非富即贵,且只在这里。
一切正如张大象所说,龙思齐很快就发现一些外资代表明显是“演”出来的商务气,西装、头型都没问题,但气质跟跨国公司的管理层成员截然不同。
不过,这就足够了。
用“洋鬼子”打窝并非只有对没见识的官僚有用,对没见识的地方资本一样有效。
“长见识了,还能这么玩。”
散场时候的一些意向签约,主力就是一些华东和东北的普通地方老板,在当地县乡可能算半个“土皇帝”,派头很大,也讲面子,但正因为发家靠的也是这些,一旦上了大型付费钓鱼场,那就被架了上去。
这时候跟面子无关,而是拍拍屁股走人,那就真得罪了漳水港市。
不过总算漳水港市玩“关门打狗”的并不多,真来投资也不会打水漂,只不过有些许被骗的感觉,算是稍微面子上过不去。
龙思齐也算是半个漳水港人了,可这会儿真没见过还有这种路数。
“那是人家负责招商的高明,找几个‘洋鬼子’演一演,效果拔群。这是真琢磨过心理的。”
“老板能指点指点不?”
“指点谈不上,但你只要记住一点,既然不管真假洋品牌都有市场,那么真假洋老板其实也没啥区别。漳水港的负责人挺强的,一般小地方出来的老板,一看有国外公司也相中了某个区域的投资,那肯定是觉得这个区域指定正规。”
“……”
话糙理不糙,但就让龙思齐挺无语的,这也太……怎么说呢?太他妈不是个事儿了吧。
“不过,漳水港这边还是胆子小了一些。换成扬子江那边,直接划一块荒地出来,插上彩旗,树个大门,挂个牌子就叫‘法国工业园’‘欧洲工业园’‘英国工业园’,再让人真去欧洲的法国英国注册个皮包公司,在引进某条生产线的时候,顺便取个一听就是洋名的公司名字……都不需要跟谁打配合,一地的土老板会自己筹钱合伙过来探探口风的。”
“艹。”
“不过这些都是小把戏,目前手法还在变,已经开始重新回到老版本,算是一种循环了。”
“啥老版本?”
“种梧桐树啊,种了才有凤凰来。”
张大象笑了笑,说道,“比如说我在郭家庄的那家‘十字坡’分店,不管是三通一平还是五通一平吧。正经做生意的跨国公司到地头一看,有新修的双向八车道国道,有‘十字坡’这样的多功能服务机构,那么对于外资本身而言,基本建设、物流仓储都解决之后,剩下要考虑的无非就是营商环境、用工成本。”
“噢……对。”
“以前啥也没有,做返璞归真也没人信。现在手头有点儿‘余钱剩米’了,操作起来也就容易得多。外资又不是傻逼,国内现在一个月几百块的一线工资,根本没必要去考虑用工成本,劳务支出的国内外差价,就是个添头。大头还是整体的生产成本降低,而总体生产效率的提升、生产成本的降低,就是‘梧桐树’。”
“还真是……”
龙思齐一时有些感慨,都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还有一场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叫王发奎,是王秘书的父亲。今后不管是‘光热产业事业部’还是‘光伏产业事业部’,你都要跟他长期打交道。”
“噢?他是光能相关的专家?”
“这个倒不是,他主要是在山里收瓜子花生,以前在工地打灰。”
“……”
脸皮一抖,龙思齐感觉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咋就听得那么别扭呢?
张大象见他表情复杂,也是笑而不语,要说种梧桐树的水平,目前张大象个人商业体系中,王发奎水平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