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子神色沉肃,缓缓道:“你们当真觉得薛淮能办成此事?”
两人心中一凛。
天子继续说道:“据朕所知,先前薛淮在蓟镇和辽东一圈走下来,只抓了一个永平卫的守将赵德柱,此外一无所获,两镇的账册几乎无懈可击。朕原本以为这并非薛淮能力欠缺,而是军中确实比较干净,可如今看来嘛……呵呵。”
最后的笑声很干,又有些冷厉。
天子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军中上下沆瀣一气相互遮掩,即便薛淮尽心竭力,没有军方将帅的主动配合,他也很难深入其中。
倘若换作以前,无论谢璟还是秦万里都有充足的理由为下面的武勋开脱,但是眼下两人完全无法开口。
究其原因,鞑靼兵围京城是事实,朝廷颜面尽失是事实,这意味着军方内部的隐患很严重,这不是一个赵怀礼就能遮掩的问题。
秦万里的过错在于做出错误的战略判断,谢璟的责任在于古北口被破之后,蓟镇兵马压根挡不住鞑靼主力长驱直入,从始至终没有让鞑靼人感到压力从而收敛一些。
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哪里还有底气在天子当面强辩?
天子越是和颜悦色,他们越得夹着尾巴做人,若不把握天子递过来的台阶,等待他们的就不会是和风细雨。
谢璟当先起身,行礼道:“陛下,老臣深知军中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薛左佥一人之力可涤荡。老臣恳请陛下,允准薛左佥以钦差大臣、参赞九边戎政之权,从蓟镇始,彻查到底。凡有不法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靠山是谁,皆由薛左佥按律法办!各镇当全力配合,所有账册悉数开放,绝无隐瞒!”
秦万里随之表态道:“陛下,臣附议!军中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去疴。薛左佥有胆魄,有谋略,更难得是心怀社稷不徇私情。陛下命其参赞九边戎政,正当其时!臣愿倾力配合,凡薛左佥所需,莫敢不从!”
天子静静听着,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良久,他缓缓颔首,面露赞许道:“好。薛淮年轻,资历尚浅,但有你们二位鼎力支持,这九边整饬和强军之路便能走得稳当。至于具体章程,朕会命薛淮与你二人详议。望尔等记住今日之言,朕拭目以待。”
谢璟和秦万里齐声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天子抬手虚按,示意两人坐下,而后看向谢璟,语重心长地说道:“国公,蓟镇乃京畿门户,堪称大燕第一重镇。刘威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且经此一役威望已损,只怕难当大任了。”
秦万里心中一震。
他知道天子对军中格局必然有大动作,让薛淮继续巡查九边只是解决中下层的陈年积弊,高层也会迎来一轮调整。
原以为天子会冲他来,却没想到这第一刀居然砍在蓟镇,砍在谢璟的根基上。
不知为何,秦万里心中并无欣喜之意。
说来也怪,他和谢璟斗了十余年,好不容易一点一点站稳脚跟,如今谢璟羽翼被剪除,他理应感到喜悦,可是他的心情反而变得凝重。
或许是因为这位谢老公爷总能做出出人意料的应对,兼之眼光十分毒辣。
谢璟并未表露慌乱或不忿,他迎着天子深沉的审视,正色道:“陛下圣明烛照。刘威御下不严,失察之责难逃,更兼年事渐高,精力不济,确已不宜再担蓟镇重任。臣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以固京畿!”
天子看着谢璟坦然接受的态度,心中的顾虑逐渐消散,遂问道:“那依国公之见,蓟镇该由何人接掌?”
谢璟毫不犹豫地说道:“老臣举荐蓟镇副总兵王培公。”
于公于私,这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王培公在重夺古北口和黄榆沟大捷这两场战事中立下汗马功劳,且他本来就是刘威的副手,而今上位顺理成章。
只不过对于谢璟来说,王培公统领蓟镇兵马意味着老谢家的自留地被人横插了一手。
天子欣慰地说道:“好,蓟镇总兵由王培公接任,至于刘威……他这次算是将功折过,调他回京吧,问问他想去五军都督府还是兵部,再不济三千营还少个坐营都督,让他自己决定。他为国尽忠数十年,朕不亏待他。”
谢璟闻言站起身来,感佩道:“陛下恩德如海,老臣代刘威叩谢天恩。”
天子摆摆手,温言道:“大抵先这样吧,你们要好生配合薛淮,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二人遂领旨,继而行礼告退。
离开西苑之后,秦万里主动向谢璟行礼告别,接着转身大步离去。
谢璟望着他雄阔的背影,老迈的双眼中泛起一抹精光。
看来这次的错误决断对秦万里的打击不小,他显然还没有领悟到天子这些安排的真正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