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便是西苑静谧的湖光山色。
暮霭沉沉,水波不兴,恰如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境。
韩佥一贯木讷的面庞上亦破天荒地浮现几分怅惘的情绪。
平心而论,他极为敬佩薛明章。
论做官的手腕,朝中不乏强于薛明章之人,就连如今的薛淮都有青出于蓝的趋势。
但是若论做人之秉性与品格,韩佥从未见过像薛明章那样的完人。
奈何在官场之上,那样的人终究是活不长久的。
他的死几乎是一种必然。
此事虽非天子所为,他却是这一切的根源,所以韩佥能够理解天子当下的心情,只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排解,尤其天心难测,轮不到他一个臣子来宽慰。
约莫半炷香之后,天子终于回身看向御案上的廷推奏本,淡淡道:“你怎么看这平票之局?”
韩佥自然知道天子想听什么,遂谨慎道:“回陛下,臣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宁首辅和郑尚书已于私下达成交易,不过郑尚书与沈阁老有旧怨,而且这次是宁党推举他入阁,若他能够入阁,必然会成为宁党强援。”
“嗯。”
天子应了一声。
他很清楚宁珩之这是一箭双雕之策,既可以拉拢郑元,又能利用郑元来抗衡沈望,从而坐收渔人之利。
这符合宁珩之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
若是换做平时,天子不会在意这点事情,宁党的确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宁珩之有一点做得很好,他决不会违逆圣意,并且在大部分时候都能很好地完成天子下达的旨意。
只是今日情况略有不同。
郑元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大燕礼仪教化,是祖制道统最坚定的捍卫者。
他今日在廷推上那番关于顺位承继的陈词,表面是为段璞张目,实则字字句句都敲在天子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天子心中微沉。
他年事已高,虽说东宫有主,但是几个皇子暗中都不老实,朝野上下更是暗流涌动。
郑元今日所言长幼有序,何尝不是在借内阁次辅之争,敲打所有可能觊觎东宫的非嫡长之人?
他不仅仅是宁珩之暂时拉拢的一个盟友,更是朝中一大批坚持立嫡立长的守旧派官员,是维系皇权稳定过渡的规矩本身。
天子不能忽视这股力量,郑元入阁既能安抚这股强大的守旧势力,彰显天子对祖制的尊重,也能将这股力量置于内阁这个更便于天子掌控的框架内。
只不过……或许是韩佥那句话勾起天子心中不好的回忆,亦或是愧疚与愤怒交织的情绪挤压着他的理智,天子忽地冷声问道:“你觉得郑元能否入阁?”
韩佥微微一怔。
身为天子的心腹股肱,他十分了解这位君王乾纲独断的性情,很难想象天子会问出这个问题。
短暂的错愕之后,韩佥垂首道:“陛下,事关中枢大政,臣不能置喙。”
“罢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天子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走回去坐下,又问道:“赵文泰这几年和薛淮的交情有多深?”
韩佥不敢大意,如实禀道:“回陛下,薛左佥三年前返京之际,曾于淮安短暂停留,同赵总督、漕军总兵伍长龄和漕帮帮主桑世昌有过会晤。其回京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去信淮安,去年巡查九边亦未曾中断。为免引起不必要的纷扰,臣并未窥探薛左佥和赵总督往来书信的内容。”
天子微微点头,沉吟道:“以你的判断,赵文泰留任漕衙总督是好是坏?”
韩佥知道天子问的不是赵文泰的品行和能力,而是他对漕海联运乃至将来的开海大计究竟有多重要。
“陛下,从薛左佥最后关头举荐林学士便能看出,赵总督留任与否关系到海运的稳定。”
“也罢。”
天子的目光变得深邃,继而道:“江南才是赵文泰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让他继续做他的漕运总督,替朕看好那每年省下的百万两银子,也替朕稳住东南半壁的粮道。至于入阁……他还不够格,至少现在不够。宁珩之想用他来牵制薛淮,朕偏要让他继续成为薛淮在江南的助力,同时也是悬在薛淮头上的一把刀,这比把他调入中枢更合朕意。”
韩佥恭谨应道:“是,陛下。”
天子从始至终没有提及林邈,乃是因为林邈完美契合他对新阁臣的所有要求,他的存在能让沈望不至于被宁党围剿,同时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制衡与警醒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