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自己哭,说对不起,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死了。
哭着手足无措、声嘶力竭,像心肺要炸开来一样。
她从未这样哭过。
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过这样的惊惶和害怕。
当时脑中很浑噩,她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害怕还是本能趋使她必须这样做。
想要留在他身边被他永远註视的那个本能。
直到伊吕说原谅她这次,说不会丢弃她,她才停下了哭声,然后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伊吕命她亲手埋葬那个小女孩的尸首,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有感他的怒意还未完全消散,她就又哭着认错,同时小心翼翼地埋葬那个应该只有四岁的小女孩。
伊吕看到应该是觉得她已经悔悟了,周身冷意无形中散了许多。他蹲在了时年七岁的自己身旁,慢慢与她道:“你不必担心我会丢弃你,既已将你捡回来,我便不会随意再将你们丢弃。你不必有这担忧。”
她听见转过红肿的眼惊愕地看着他,于他眼中看来似是惊异动容。
其实不然,她是註意到他说的“你们”这两个字:是她做得不好吗?!为什么他还想捡其他人回来?!是她没有做到他想要的那么好吗?!
伊吕看着她红肿着眼睁目呆呆地看着他,轻嘆一声,敛目,转身而离。
他比以往更加忙碌了起来,无形中对她疏远了许多。
但好在像他答应的那样,他没有丢弃自己。而那个活着可能会被他同样註视的小女孩,已经死了。
他的书房里仍旧只有她不时会去看书和练字,只有她。
她因此不时会站到那个小女孩的坟前去,由衷地对她笑起来:谢谢你死了呢。
她在书房里翻到涉及道法和符术的书,看着上面伊吕的批註开始闷着头自己尝试。她试着画了一道符,伊吕过来的时候看见,目中一闪而过的惊异,她知道他在註视自己,便故意像愧疚不安一样低下了头,一幅为旧事惶恐还在自责的样子。
伊吕看着她良久,便还是道:“想学的话,我教你吧。”
她马上抬头看向了他,轻“嗯”了一声。“谢谢老师。”
伊吕看她一眼,无声一嘆。
后来见他在院中练武,她远远地拿着树枝模仿着他的动作来,练到一处,她觉得不舒服,改了一下那个动作。
他楞住,忽而出声唤她过去:“因何要把上挑改成斜劈往上?”
她仰头看着他回:“因为我是女孩子,力量小,斜着劈可以省力。我省了力,打到别人身上的力气就可以更大。”
他点了点头:“有理。”又道:“因势利导、随机应变,你悟性惊人,应有习武天赋。”
他便又开始教导她拳脚枪戟。
就像他说的,她有习武天赋,且很是不同寻常。
她很快就将他教的拳脚武功学得很好,耍起长-枪来甚至比他更有凌厉之气。
他由衷地感嘆道:“你天赋禀赋,远超常人,可谓百年难得一见的稀世奇才。”他俯首看着她,温言嘱咐:“故而切不可误入歧途、再犯之前那样的错……可像初帝那样,以家国安宁为己任,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又是初帝。
她低下头,没有应声。转而道:“初帝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而且死得很惨,我不想像他那样。”她言下之意,是她不想以一个死人为目标。尤其是这个初帝。
但他骤闻,眸中颤动了一下,语声一时极低:“你如何知晓……他死得惨烈……?”
她看向他,便道:“我读遍了所有关于初帝的书,尤其是那本《东灵初帝传》,那上面写了,初帝最后全身爆裂而亡,碎成一地血沫,死无全尸。”
她看见伊吕的手微微抖了起来,他哑声道:“是啊……他将全身真气寸寸摧竭,力尽而亡,死后身体便爆裂四散,成了一地血沫……染了那个试图最后再抱他一下的人一身。”
她拧起了眉,猜到了伊吕口中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那日伊吕难得一次地喝了很多酒,坐于院中月下,他一杯又一杯的将石案上的酒尽皆饮尽了。
她远远看着他,蓦然听见了他的哭声,他埋首伏在石案上,哭得那样难过。像悔恨、像伤痛、更像思一人入骨,而成狂。
她突然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都要厌恨初帝,她知道他所思所想,就是初帝。那个死了两千余年、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的男人。
她甚至怀疑初帝就是故意让自己死得那么惨烈,故意让自己爆裂成一地血沫,故意把自己的血肉溅在伊吕身上,好让伊吕永远记得那惨烈的一幕,永远也忘不了他。
初帝只不过是一个也有自己私欲私心像她们一样的平常人罢了!
她站到伊吕面前,对着喝醉后不住泣声的伊吕道:“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初帝也许根本不值得你去信仰,你坚信的那个存在根本只是假像。”
伊吕仍旧在哭,而她继续道:“或者,根本没有初帝,没有那样完美的初帝,他实则从未存在于这个世上,只不过是老师你杜撰出来的理想君王而已。”
伊吕混混噩噩地抬起头来,看向她,又看向远处的夜色,慢慢道:“他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君王……他远比我所想的,做得更好。”
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唇。瞪目看着他。
伊吕脸上又有眼泪流淌下来,她看着这样难受。她听见他继续边哭边道:“我看着他……于夜色里纵马出城……为了让他活下去,我甚至不惜把一城的百姓都变成了不死不活的活尸……但还是去晚了一步……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驻立在满地尸体堆成的人山上……像是听不见我的唤声,也无法再回头应我……”他哭得更加痛彻,一字字喑哑道:“那么多年……我站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无一次不觉得心安慰然……觉得我二人联手,世间无不可为之事……只有那一次……我觉到从未有过的惊惶无力……如此深恨自己无能……我想最后再抱他一下……结果他的身体就在我眼前爆了开来……”他哭得颤声,覆又喃了一遍:“就在我眼前爆了开来……”
“血肉、碎骨……无一不沾染到我脸上、身上。”他颤然闭目:“心像裂开了一样……那一剎那……我就好像……自己的身体也跟着他爆开了……明明……明明他为君、我为臣……我却一次次被他护在身后……”他最后道:“伊吕……如此无能——”
她听得心口一阵又一阵地闷痛,咬着牙对他摇头:“不是你无能!不是伊吕无能!是那个初帝无能!”就是因为他如此无能!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夺去老师的惦念和註视!她更恨初帝。
伊吕覆又外出,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回来,这期间天枢、瑶光他们陆续带回几名孤女,她们有些甚至不是东灵生人。她籍此知道他去了东灵以外,而这些孤女都是被他救回来的。
她有感将她们送回来的天枢、天璇、天玑他们都有些防备自己。她当然知道他们防备什么,她暂时没有动。
装做认真学武、习字、看书、练习道术、研读兵书,然后不时会远远地看着照顾她们的开阳问:“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他们都被她的作为骗过,慢慢放松了对她的防备。
伊吕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他们对伊吕说:“夜鹘已经悔过了。”
伊吕便转目看向了出来迎他的自己,点了点头,眸中露出了些许温和之意,道:“理应如此。”
便同他当初教自己时一样,他得空便会去看看那些孤女、教她们识文认字,大些的,教起拳脚武功。天枢、开阳他们有空也会去探望和教授她们。
伊吕首先领着她们去写的,果然是那个“裴”字,东灵皇帝的姓。
然后教给她们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名字:裴旋歌。与她们说:“这是初帝的本名,老师希望你们能像他一样,有定国安民之心,将来亦有一番作为。”
那些女孩天真地说:“可是他是初帝呀,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她远远站在后面阴冷道:你们当然做不到,你们蠢得要死,只有我可以,我不但可以做到初帝做到过的,还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捏紧手里的兵书,她毫不怀疑地看着伊吕的方向道:如果我去领兵打仗,定能比那个初帝做得更好,攻无不克,百战不殆!然后将那些士兵和百姓都控制在自己手里,让他们听命于自己,没有一个敢反抗自己!我还能将初帝曾统一的这整个东灵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一一攻陷,在她的名下,再统一一遍!
冷冷看着那些一遍两遍三遍甚至七八遍都教不会一个字、一个招式,却还恬不知耻地围在伊吕身边的蠢货。她脑子里全是翻腾的杀意。
而你们,完全是群无能又蠢笨的废物!连伊吕将的东西都学不好!你们根本不配被他註视,根本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伊吕又外出了,天枢他们都跟随伊吕去了,他们似乎碰到了一件棘手的事,告诉她短期内不会回来,甚至交待她照顾那些蠢货。
她当然点头说好。
等到他一走,她站在院中看着那些玩闹吵嚷的蠢货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杀意。
他们以为她悔过了,但是她实际上很喜欢看别的小女孩死在她面前。
每死一个,就意味着伊吕转开目光去看别人的机率又小了一点。怎么能不让她开心呢?
她将从开阳屋中拿来的毒药倒进了后院的井水中,然后打出井水一个个地喊她们过来喝。
因为她来得最早,在这里最久,所以她们都对她很顺从,一个个没有防备地端起井水来喝了。
当晚,府中照顾她们的仆从过来探看这些捡回来的小女孩时,就看见她们全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除了她,都死了。那仆从还吓得抱住她大哭,说井中被人下了毒,幸亏她没有喝,喝了的都死了。
她说对的,她看见她们自己玩得体热,自己不小心去喝了有毒的井水。而她在屋中看书,并不渴,没有喝。
但是她知道这能骗过这些蠢仆人,却骗不过伊吕。
伊吕还没回来,但是她们都死了,只有自己还活着,所以伊吕肯定会想到她们都是她杀的。
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道术去控制了城中守将,命他们举城而反。
他信仰初帝。
他捡那些小女孩回来也是希望看到她们能做到当年初帝做的事情。
但是指望那些蠢货能有什么用?!
只有我!
只有我能做到!
所以就让我来做给你看吧!
文韬武略、能征善战?
自己也能。
就算只是背后控制,她也能顺利利用城中守将将整个彜城控制起来。
爱民如子?
生下自己的那两个男女会为了自己活得好把她丢弃,所以这应该也是爱自己孩子的一种方式吧。
那么对她有用的百姓就留下,没用的,自然是杀了。
一代明君?
等到我把整个东灵控制在手中,成为了君,我自然会去做他心目中的明君。
省得他再去外面捡一堆没有用的蠢货回来,指望着她们去成为他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初帝。
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地去教导她们,还去註视她们。
伊吕数年没有回来。
而她以彜城为中心,已经向南将通往皇城的数个城池都攻陷了下来。
快点,再快点,最好等到伊吕回来,她已经将整个东灵攻陷,做到了他想让那些蠢货做、但一辈子也别指望她们做得到的事情。
拿到人皇战戟之后她赢得更加没有悬念,百战不殆,无往不胜,谁也挡不住她。
战后多孤女,而她当然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些后患,于是将攻陷城中的幼女悉数烹杀。正好粮草时常短缺,就将这那些剁碎了的幼女熟肉去给兵士吃。
这时的她已经长大,从铜境中看是个妖娆美丽的女人,初见的守将都会看她看呆,似乎没想到攻到城下来的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妖冶美丽的少女。甚至有一城的守将就被她这张脸骗开了城门,让她领兵而入,将城中百姓、守将头颅都砍了下来。
她走在营中,那些兵士既惧怕她,又忍不住偷看她。
看来她的脸对男人真的很有诱惑力,她开始学起梳妆打扮,同时越来越期待见到伊吕。
但伊吕似乎确实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人物,而且他肯定去了东灵洲以外,否则他不会不回来。毕竟他说过,彜城是他的归处。
又一次将东灵皇城派来镇压她的将领打败,她命人将败兵全部坑杀,手执人皇战戟便欲回城。
却听见远处传来纷踏的马蹄声。
哦?还有援军?
她回头,一眼就看见了伊吕。
脸上顿时扬起无比欣喜的笑容。
他终于回来了!
但是脸色冷若寒冰。
“我走以后,府中的那些孤女可是你所杀?!”
之前别人来问她的时候她撒谎撒惯了,马上回道:“不是,是她们自己不小心喝了有毒的井水。”
随行于他身后的开阳马上道:“井中之毒是‘一日毙’!放于我药屋中有阵法守护,别人拿不到,除了夜鹘!”
伊吕看向她的眸光更冷,她便也不再隐瞒,点头承认了:“没错,虽然井水是她们自己喝的,但井中的毒是我下的。”
她看见伊吕目中布满血丝,问:“攻陷之城中……那些城中百姓、老弱妇孺也是你所杀……?”他声音抖了一下,才又问:“将攻陷之城内,十岁以下的的幼女悉数烹烤食尽,也是你所为……?”
她皱了一下眉,回看他道:“那些都是没有用的人,活着无意,有用的我都留下了,没有杀。”她又道:“而且你看我已经攻下十一城了,大半个东灵都已在我掌控之下。老师,我是不是做得比初帝当年更好?他不是用了十年吗?我觉得太久了,我只要……”
“你也配与初帝相提并论?!”伊吕大怒道:“你这心如蛇蝎、歹毒至极的孽障东西!”
她楞了一瞬,下时不由得蹙眉:他是气自己杀了那些幼女吗?果然他原本还想把她们再捡回去。可惜那些没用的东西已经死了,不可能再让他去多看她们一眼了。
“老师,她们都很蠢。否则也不会轻易被我杀死。你不要再指望没用的人了,多看看我吧,只看我一个人就好了,我可以做到你想要的程度。”
伊吕气得说不出话来,随后冷彻道:“被你杀死,是因为她们没用是吗?那我杀了你!是不是证明你自己也是无用之辈?!”
她一楞,这时才明白过来。伊吕是来杀她的。
她变了脸色,她可以随意杀了这个世上任意一个人,却没有想过伊吕会和她为敌。
她能杀伊吕吗?
只要想想,心就很痛。她不能,她所做的都是为了让伊吕看到自己,永远註视着自己。她是爱他的,她不会杀他,她想要伊吕活着,用那双澄澈清幽又好看的眼睛温柔地註视着自己……所以她永远不会伤他,更不会杀他。
而伊吕却对她毫不留情。
她如何能不愤恨?!
明明自己把他教的东西用得这么好,攻城掠地,无往不胜!比当年的初帝做得更好!为什么他还要怪罪自己?!怪罪自己杀了一些没用的幼女?!说她不配与初帝相提并论!?
他难道不该就此把看向那些幼女的目光都转到自己身上来!然后忘记初帝只看着她一个人吗?!
她开始节节败退。即使受她控制的那些兵士再惧怕她,也挡不住伊吕的不死骑。
所有阵法都会被伊吕破解,所有奇袭都会被伊吕提前看穿,道术赢不了他,排兵布阵也赢不了他,她开始觉到惶恐。
她完全挡不住这个男人。
一直被他逼退回了彜城。
她终于开始觉得害怕。他是不死的,而她却只有这一条命,如果她死了,他就会像把目光从那些死掉的孤女身上移开一样,从自己身上移开。
她怨愤,她不甘,她更加害怕——伊吕会像她杀死那些百姓一样不带感情地杀死她。
但她还是敌不过。陷进入了伊吕的阵法中。
不是不知道伊吕最擅阵法,但她仍旧没能完全避开,以前教她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布阵应当是伊吕最擅长的了,一石一木哪怕突然飞过的候鸟都有可能被他利用到阵中,迷惑或者诱导敌人。
被陷在阵中一遍遍地和不死骑冲杀,直到最后她精疲力竭,人皇战戟从手中掉落,人也摔下马背。
然后她看到伊吕缓缓走进了阵中,走到了伏地喘息的她面前。她的武功应当很高了,但在伊吕的阵中毫无用处,这个男人不擅武斗,但是倘若你进了他的阵中,就等于他手中随时可以捏碎的一枚棋子。
望着他与数年前离开时全然一样的身影,她一时惶恐一时惊惧,撑着手步步后退。
伊吕停在了她面前。
她全身尽皆汗湿,身上多处还有闯阵时受伤所流的血,她无比惊惶地抬头看着他,恐惧、战栗,还有怨愤和委屈。
她看见他捡起了她掉落的人皇战戟。却没有马上动手。
她瞠着双目,蜷紧了十指紧紧看着他。
心底忍不住冒出一点希冀。
他会不会,其实对她也有不忍?
他会不会,心里其实想放过她的?
他会不会,也是有一点爱着她的?
“你可知我悉心传授于你,是希望你将一身能为去护国安民、救护百姓、怜民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