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渊哭海前。
黑红色的海水涌动翻滚,
毒液毒息漫于四周。
裴焱和白衣仙人看着无念拿出了护于心口的那一枚鳞纹绮艷的鱼鳞。
“哭海之水剧毒,无论仙魔妖鬼都不得接近,蠢鱼留下的这片鱼鳞虽可以护你去到对岸……”顿了一瞬,
裴焱不无忧心地看着面前一身红衣的妖:“但你若想再回……”
毒息雾影中,无念轻声打断了裴焱想说的:“妖王已死,
余愿已了。此生唯愿伴于悦儿出生之地,不会再回。”
裴焱和白衣仙人听得,
皆微震。
看着无念几乎是虔诚地吞下了蠢鱼那一片鱼鳞。
红衣的妖背对二人慢慢踏进了毒渊哭海。
虽有横公鱼生前自愿所予之鳞抵御万毒,
但哭海之水黏腻炙热,
对于花木之妖而言仍旧不适,
裴焱慢慢倚靠到身旁仙人身上,
看着那袭红影一步一步走远,
最后消失在遥遥哭海那一头。
“四哥他还会回来吗?”
白衣仙人敛声而静:“心已死,
无路回。”心若活,寻路回。
言罢,
伸手将身畔之妖揽护入怀。“此处毒息深重,你有孕在身,你我回吧。”
裴焱闻声肆意:“我现在可是神谕妖体,
五界之毒对我可不管用。”但想到什么,他还是乖乖依言转了身。“行吧,
走吧。”
白衣仙人挥手为他设下仙障,只需一眼,
便明白怀中之人是顾念了自己腹中。
“嗯。”柔声轻应一句,白衣仙人揽他而离。
哭海之岸,
五洲尽头。
五色霞光照耀在一池清如明镜的水波之上,怪石嶙峋将远处的湖岸围拢,四周芳菲一片,
木野成荫。
红衣之妖踏上哭海之岸,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不冻石湖。有剎那的恍惚。
这就是悦儿……生来之地。
除尽周身所染哭海中的尸气瘴气,无念一步步走近石湖,便想余生化作梨木扎根于此,残生已渡。然下一刻,难以明喻的悲意涌入心间。
他震目而凝,看着眼前石湖之内、满池游动的横公鱼。
无不华丽如火,鳞纹绮艷。
眼眶倏热。
原来世间最绝望不是失去它,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一堆和它一模一样的存在,却心知肚明,无一是它。
无念难以忍受地抽回了目光,转身回旋。
“四哥!”
心下狠狠一拧,恍若听见世间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幻听,可无念知晓不是它,若然是悦儿,它唤自己的语气必然会是……
“四哥哇哇哇哇!!!!真的是四哥嘛??!!”
无念猛地回目,一眼看见了不冻石湖中央、那条最为华丽、蹦跶地最有力、蹿起最高的横公鱼……“悦……儿?”
“啊啊啊啊是我是我哇!!!四哥四哥看我!!我是蠢鱼哇!呸,我叫长悦!!我可想你啦!!!!四哥——”
脑中如被一道灵光击中,剎那间想起当日神栖峰上百花枯萎,他受命为上神安抚群花,延缓花期谢落,上神为答谢他而允承之物……
——“失去此物之人一段时日内或于他灵识有损,但不日便会慢慢恢覆,而将此物保留在神之境界,来日它或能改变你的一生。”
仿佛等候已久,上神之音恰于此时响起,一如童稚,一如老者:“本上神当日承诺你之物,便是横公鱼长悦的一缕魂识,于横公鱼而言,只要魂识不灭,神兽之身便可再生。这缕魂识本上神替你保管多年,此前它于外殒身之际,魂识苏醒,自回不冻石湖,渐渐再生出了身魂体魄……今番你既已想起,本上神便算归还了。”
泪意涌动,控制不住地滑落出眼眶。无念于心下感念感激之余,快步向着怪石环抱的不冻石湖掠去!
那尾花里胡哨的“大花鲤鱼”更是兴奋地冲他蹿来。
五色霞光映照下,双手将它接入怀中的一瞬间,长衣血色褪尽,大片梨花袭卷覆身,雪白飞舞的梨花瓣过处,昔日那袭淡泊宁静的淡绿长衫终于又覆,无念接住手中之鱼,十指隐隐颤簌。
“啊!!我就知道是四哥哇!虽然你之前换了红衣服!但我还是能闻出来四哥你的梨花香哇!!!肯定不会认错的!”蠢鱼骄傲又自豪地在无念手中欢快摆尾、上蹿下跳。
下一刻即被面前之妖亲住了一张不停开合的鱼嘴。
????
!!!!
四哥在亲它哇!!!好香!!四哥又亲它了哇!!!而且亲的是……!
它小小身体里的那颗小心臟又变得奇怪起来,胡乱地“扑扑扑”跳个不停,大睁的鱼眼看向四哥就像看见了世界上最漂亮的……母鱼=
=。
脑袋里晕乎乎的,突然觉得四哥不仅香,而且好漂亮哇。
“四哥……”在面前之妖垂落着目光,慢慢退开重又看向自己的时候,蠢鱼懵懵地看着无念问:“你能生小鱼仔不?”
淡绿长衫之妖:“……”
面前花里胡哨、鳞纹艷丽如火的“大花鲤鱼”突然真的烧了起来,无念一震,随后就看见它身上燃起的、并不灼人的焰火变化成了更为花哨华丽的鳍扇形状,左右相连,隐隐是颗粉红色的“心”形。蠢鱼结结巴巴、第一次嗫嚅着开口:“不、不能也不要紧……四哥我我我想要你做我老婆哇……”声音小到几乎不闻,鱼身也被焰火烧得越来越红:“你答应我好不好哇……?”
无念:“……”
好半晌,无念将它捧到心口,轻声温柔道:“是道侣,不是老婆。”
蠢鱼身上焰火燃出的“心”形唰的一声膨胀到最大,眼见地崩散成了点点星火,散落在二人周身。那条蒲扇一样的华丽长尾随即更为欢快地摆动,亲昵无比地卷上无念流洩下来的发,蠢鱼亲亲热热地向前蹭着无念的胸口和颈侧,周身不停冒出粉红泡泡:“是道侣,也是老婆哇~~~我也是有老婆的鱼了哇!!!呜哇!单身了几百万年了……我终于有老婆了哇!!!呜呜我好感动!!呜哇!四哥你真好!!!我我最最最最喜欢四哥了!!!!”
无念:“……”
蠢鱼随即又蹦跶着道:“对了!亲爱的~~~鱼兄他最后怎么样了哇?有没有逃出妖宫哇?神经病仙君……不是!孤尘仙君最后有没有去救他哇???”
亲爱的……?
无念沈默了一秒,后柔声回:“他很好,救了,此后也不必再逃出妖宫。”
“哇!那就好!!我也好想鱼兄哇!!还有鱼兄他妹!亲亲老婆四哥哥我们去看看他们好不好哇?”
亲亲老婆四哥哥…………
无念又静默了少许,而后慢慢回声:“你我可回去探看无渊,但无忧……已不能。”
蠢鱼睁大鱼眼:“为什么???”
“因……”
待无念诉与它无忧及之后诸事,掌心里的“大花鲤鱼”哭得一抽一抽:“呜哇!鱼兄他妹竟然不在了哇……呜哇……呜呜……鱼兄他妹……呜呜呜……”
无念眼眶亦热,伸手轻柔地抚着它背上的长鳍:“悦儿,得你覆归,此生最幸。”
蠢鱼亦哭着扑入他怀中:“呜呜还好四哥还在哇……呜呜呜……四哥……我我我活了那么那么那么久……送走了好多鱼朋友了哇……鱼兄他妹也不在了……呜呜呜我不想以后要送走四哥哇!呜哇——”
无念心中一软,侧颈温柔地蹭着它,语声爱怜:“我为花木之妖,应可伴你长久,悦儿不哭……”
“嗯嗯我们要在一起久久久久的哇……老婆亲亲四哥哥……”
“……”
极域妖宫。
妖王殿。
强大的神谕之妖高高坐在最上首,周身环绕着烦躁暴躁的神息妖气。
吓得大殿下首低头回禀各族事务的妖族族长们冷汗涔涔,嘴里在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利索……
直到殿外妖侍高声宣报:“仙君到!”
一言毕,高位上的妖王陛下周身暴躁之气顷刻散尽,连迭起来的二郎腿都放下了,众妖族族长们眼见地松了一口气。
此刻哪还能没听说妖王无渊雨凌君曾几何时就在六界学院里与这位妖魔刽子手仙君厮混缠绵的往事!
哪还能再以为妖王陛下是为了妖界众妖才答应和仙界孤尘仙君联姻的!
就连他们战战兢兢地在妖王陛下越来越暴躁的脾气里发抖,都只能在仙君来寻陛下的空隙里喘口气qaq……
能在妖宫里单被称为仙君,随意来去的这位“仙君”,当然只能是罗浮山那位六界皆知的妖王道侣——孤尘仙君。
虽然连带着好多仙山仙子、人魔两界公主都渐渐和妖宫走动起来,自称是什么妖王陛下美貌后援会的……但众妖看着渐成“六界中心枢纽”的妖宫妖域既不敢言,也不敢怒,只知道昔日噬血之名远扬、五界忌惮的那个妖界应该是一去不覆返了……
尤其是听闻妖王陛下同鬼界之主商量着合编什么六界通用律法,宣扬什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八荣八耻,还要抓各族小妖们集中去进行思想教育、文化熏陶的时候……
白衣仙人一踏进妖王殿,各妖族族老就自动站到一边等着下班……嗯,这词也是妖王陛下亲口传授的,大概意思就是仙君过来大家就等着退下吧,众妖都已明晰领悟。
果然仙君大人径直走向妖王座上的妖王陛下,陛下随即就挥手让他们散了~
开心!下班真是一个让人(妖)愉快的词!“吾等告退。”
还没等到殿内之妖退尽,裴焱就等不及伸手一把抱住面前仙人蹭了蹭,当妖王这几个月来成就感还是挺高的,就是……“你看他们下班都挺高兴的吧!”
白衣仙人转目看了一眼以最快速度“走”出妖王殿的各妖族族长们,其中包括紫貂族族长紫雾君无恋。“……嗯。”
裴焱又像没骨头一样往仙人身上一倚:“但本妖王不高兴。”
仙人拥住他,伸一只手蕴满仙力,一如往日地安抚着他腹中仙胎。语声轻忧:“因何?”
“当然是因为……”裴焱微微涨红脸,凑近他附耳小声说了。
仙人听得,一震:“你有感,快生了?”
裴焱脸上涨得更红,索性挥手“啪”的一声合上了妖王殿的大门,内里再无其他人。裴焱运转妖力,同时搂住面前仙人的颈:“抱住我。”
话音一落,他便转换出了鲛人真身。
仙人立时伸手迅速将他横抱在了怀中。
彼时人身不显的胎身,在真身上显露无疑,怀中鲛人腹部圆鼓鼓地隆起,灿金色的鱼尾华丽地拖曳在了妖王椅侧。
白衣仙人看着他浑圆的小腹,怔目。
裴焱安心地被他抱在怀中,然面上表情是暴躁抓狂的:“才两三个月就这么大了……我那个……感觉它好像往下滑了一点……”
仙人再震,凝目看了他腹中鲛人蛋许久,再度伸手以仙力安抚稳固,而后忧声问向怀中之妖:“可是……心中有惧?”
“怎么可能!”裴焱倏地扬声,语声虚高:“我现在可是妖王!我怎么可能会怕!想当日被暗蓟那个畜生妖刃凌迟我都没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