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吴承恩的试守期已然过半。
随着前期调研的结束,银行之事也正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期。
“不行,我不认可这个方案。”
会议室内,吴承恩皱着眉头,表达了反对意见。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那名白面微胖的官员。
这名官员,正是前阵子去张家湾调研的杨嗣昌。
如今被卢象升安排过来,和吴承恩一起推进银行设立的具体事宜。
杨嗣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吴兄,你既然觉得商民连拍卖牌照、另缴保证金这种事都能接受,怎么反倒觉得这件事行不通?”
“这两件事前后对比,难道不是额外拿出十万两真金白银,更让那些商贾肉痛吗?”
吴承恩诚恳开口:
“文弱兄,这两桩事情,在商民眼中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保证金这件事,商民心里自然也信不过朝廷,但他们最多只觉得,这是朝廷变着法子找个理由,多宰他们一刀而已。”
“拍卖牌照时宰了一刀,交保证金时再宰一次,那也就宰了。”
“无非是一个价格,分两次给付罢了,商贾重利,只要算得过账,他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但若按照户部的意思,要他们马上尽废各自商帮内部流通的会票,而全部强行替换为朝廷的官方会票,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吴承恩盯着杨嗣昌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这相当于,他们绝大部分的大宗交易流水,都要走官方的会票,每一笔账,都要经过银行司清算局的汇总。”
“这无异于是将他们所有的家底和钱财,全部扒光了摆在明路上,任人宰割!”
“一旦强推,恐慌不说,银行的推行也会受到极大制约。”
“到时候,恐怕牌照都拍卖不出去。”
杨嗣昌眉头紧锁,说出了他的想法:
“可是吴兄,通过银行发行会票,提纲挈领地抓住整个大明的钱路,从而为后面的改革诸事做铺垫,这本就是陛下设立银行的初衷,也是我们的根本目的啊。”
“不强推官方会票,其实又是背离了这个目的了。”
吴承恩立刻接话:
“是,这是我们的目的。”
“有一些聪明的商民,或许也会意识到朝廷的这个目的。就算现在意识不到,终究有一天他们也会反应过来。”
“但就算他们知道,这个事情操切而行,和徐徐图之,给他们的观感也是截然不同的。温水煮青蛙,总好过把他们直接扔进滚水里。”
杨嗣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那户部提议的另一件事呢?对会票贴水抽税一事,户部想按照‘典当铺’或者‘牙行’的事例来办,你怎么看?”
吴承恩听罢,立马坐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接口:
“这件事,我完全站在文弱兄这边!”
“典税、牙行之法,绝对不能用在银行之事上!否则这银行之设,就形同虚设!”
大明的典税和牙行之法,说白了就是按名额、按规模收固定的“保护费”。
比如典当铺,会分三六九等收税。
一万两市本的,每年缴纳五十两;八千两市本的,缴纳四十两。
而牙行则是每年换发营业执照时,要缴纳一笔固定的牙行换帖银。
这种“按店铺收税”的方法,新政成本低,见效快,是大明在商品领域收税的常见做法。
吴承恩摇头继续道:
“户部这是穷疯了,希图省事,又希望尽早拿到税银来填补账面的亏空。”
“但他们根本不能理解陛下设立银行的远景图谋,这种只顾眼前碎银子,不顾整体大局的做法,诚为不智!”
杨嗣昌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
两人刚才所聊的两件事,表面上看起来,只是银行实施细节上的争端。
但往深处去看,其实是更上层朝堂议事辩论的延伸。
银行的首要考核指标,目前仍在争论之中,还未定论:
其一,看官方会票在民间的覆盖率;
其二,是看银行司的清算局能从中获取多少银税。
而这个考核指标的争论,归根结底,又是永昌元年那场庞大财务预算的延伸。
户部之下要新成立银行司,负责银行统筹清算之事。
那么这个银行司,到底需要承担多少财税收入的指标?
秘书处立策推行银行,自然有战略上的宏大图谋。
但户部作为执行机构,在泰山压顶般的财务压力下,却本能地更倾向于那些来钱快、付出精力少的方案。
这就是两边目标尚未拉齐、互相撕扯之下产生的必然结果。
一环扣着一环,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关于“是否强推官方会票”“是否按典当铺事例而作”的辩论。
杨嗣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你说服我了。”
“走吧,去和户部那边开会。”
“这次我站你这边,我们一起合力,把户部这个短视的方案挡回去。”
吴承恩大喜过望,跟着起身,深深拱手一礼:
“多谢文弱兄成全。”
杨嗣昌看着吴承恩,忽然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我过去在户部厮混久了,思考事情,有时候终究是更偏向从上而下。”
“但真论起这些底层的门道,终究还是你更懂商人啊。”
吴承恩笑笑,权当没听出这句里的优越感,也不去接茬。
他只是一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走吧文弱兄,可别误了时辰。”
……
签押房里的这一场小会议,其实只是这两个月来,大明财务风暴中的一个小小缩影而已。
这两个月里,被庞大预算方案逼疯了的户部,几乎是竭尽全力,用尽了浑身解数。
他们试图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同时也毫不犹豫地拖任何路过的人下水。
郭允厚带着户部的官员们熬红了眼睛,力图凭借各个部司的力量,去堵住永昌元年那个巨大的财务缺口。
时间一天天熬过去。
这一天……户部最终呈上去的定稿终于被永昌帝点头通过,正式进入了宣讲表决的流程。
比预定时间,推迟了将近一个月的“永昌元年财务预算会议”,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
武英殿的大门在外交国策会议之后,再次开启。
朱由检一身常服,在御座上落座。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直接开口:
“开始吧。”
户部尚书郭允厚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大明的大管家,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但身板却挺得笔直。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大殿侧面的一面巨大屏风前。
“臣郭允厚,今日代表户部,向陛下及诸位同僚呈报永昌元年财务预算报告。”
“当此时日,我大明之局势,已与万历之时大不相同。”
“彼时四夷咸服,国家虽然偶有动荡,但也还算安稳。”
“是故当年的《万历会计录》可以徐徐而作,举国上下从清丈田亩开始,慢慢厘清全国财税。”
“但今时今日,辽左生变之后,情势已然不同。”
郭允厚猛地加重了语气:
“国朝开支之最,莫过于边饷!最危急者,莫过于边饷!最紧缺者,亦莫过于边饷!”
“因此,奉陛下指示,永昌元年户部的诸多改制与清理,皆先从边饷开刀!再由此一路延伸至全国上下赋役之总体。”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郭允厚的声音在回荡。
“但这边饷之事,错综复杂。”
“若按饷银用途,可分旧饷、新饷。”
“新旧饷之下,又大体分为主兵饷与客兵饷;细项则更是繁多,有月粮、行粮、军马、屯堡、军备、海船等项。”
“若按饷银的来源,则更是五花八门。”
“有自民运来的,有自京运来的,有开中纳粮的,有屯田产出的,还有盐价银、余盐银、太仆寺马价银等等。”
郭允厚越说,眉头就皱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