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山西/山东/湖广/福建……天下十三省之中,此处乃是重中之重/尤为关键/破局之点……”
这句话,在最近几日的仁智殿内,密集地响起。
但是句式相同,不代表内容完全相同。
催缴赋税、清减民困、吏治清理、筹备新政。
除了贵州以外,这是每个省份的督抚小组,共同的四项任务。
这其中的赋税与吏治这两项,是深度耦合的。
“名义税率”与“实际税率”的说法,经过几个月的发酵,已经成为当下朝堂的政治正确。
按这套理论,大明的税,在事实上每年都绝对征够了,甚至还会多征出许多倍。
只是这些正税、杂税,甚至说血税,并没有流到中央手里。
基于这个理论,地方上收不到税,朝廷并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天灾不可预测,过去数年间征收的新饷,也确实将天下生民压榨到了极限,地方凋敝确实是实情。
但是,收不到税,难道连贪官也查不到吗?
这位督抚,你是认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在这天下乌鸦尽黑的时候,你居然能够找不到黑乌鸦?
真能在重重筛选,反复规训,反复方案确认之下,还能出现这等不顾自己前程的神人,朱由检也只能说个6字。
总而言之,新政的规矩其实非常清晰。
要么交钱,要么交头。
可以是你的头,也可以是贪官的头,二选一吧。
当然,这只是最直白的版本。
朝廷怎么可能把这么赤裸裸的东西,明旨颁发呢?
各种政策、各种绩效目标,仍旧是要披上一层温情脉脉、冠冕堂皇的外衣的。
若非如此,朝廷又怎么会将一个极难量化的“减轻民困”,列为核心考核指标呢?
至于筹备新政这一项,反而最为简单。
每个省,只需选出一个大县,三个小县来开展试点。
相较于每个省至少上百个县的庞大体量,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繁重的任务。
与其说是逼着地方出政绩,倒不如说是在为后续的新政铺垫罢了。
而与之一起承担吹风、铺垫任务的,还有京中待考的六千余名士子。
等结果公布,那些落榜的人,终究要重返乡里。
他们带回去的所见、所闻,以及后续源源不断的大明时报,以及其他各种政论报刊,都会持续不断地影响整个大明。
到那个时候,才是新政的风浪,真正扎根在这个时代的时候。
而抛开这些共性任务,十三省又有各自截然不同的特殊使命。
例如四川、湖广、河南这三省。
因为毗邻陕西,粮食的生产建设,自然成了重中之重。
——哪怕原本不重,永昌帝也会想方设法让它重起来。
顺带着,商旅贸易的提升,多数也被列为次一级的任务。
货物流转,银钱互通。
只有这两条脉络彻底运转起来,等到陕西的旱灾真的一发不可收拾时,这种成熟的银货通道,才能在朝廷的调控下,转变为粮食通道和人口迁移通道。
这也是朱由检在陕西还未崩溃前,勉强能垫上一手的准备了。
再例如贵州。
这里是奢安之乱的绞肉机前线,更是与其他省份不同。
这场战争,起于天启元年。
而叛乱的源头……说起来和辽东也有关系。
天启元年九月,朝廷要求永宁、水西两个宣抚司,调集两万土兵奔赴辽东作战。
然而这个时间点,辽沈已然沦陷,前一波调过去的四川土兵,也早就死在了萨尔浒之战中。
这种要求,简直是和送死无异。
奢崇明,正是借着这股风浪,卷起了底层土兵的意向,起兵作乱。
今赴辽是死,举大计亦死,死国可乎?
然而,大明打不赢建州,难道还打不赢你个土司吗?
到天启三年时,大明从措手不及中反应过来,朱燮元统合各路兵马,败奢崇明于永宁,并进追水西龙场,擒获奢崇明妻安氏、弟奢崇辉及叛军大学士、经略、丞相、总督等文官武将多人。
大梁国就此陨落,成为流亡政府。
而奢崇明的老家永宁宣抚司,更是直接被废除。朝廷在此设置道府,改土归流。
因此,现下四川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真正的战场前移到了贵州水西宣抚司。
然而这个地方高山峻岭,易守难攻。
于是,朝廷采用了傅宗龙丁忧前制定下的方案。
一句话概括,就是结硬寨,打呆仗,步步蚕食。
水西安家的势力,不仅仅局限于水西宣抚司,他的外围还盘根错节地依附着仡佬、龙仲、蔡苗等诸多藩篱。
傅宗龙的对策就是三步:
第一步:
沿着鸭池河,逐步占领要地,将这些外围藩篱逐一绞杀。
然后挖深沟,筑高台,设立烽火与炮台,从而守住沿河要地。
第二步:
训练水兵,整训舟楫,沿河日夜骚扰,袭击叛军靠近河岸的耕地,让他们无法耕作,缩小他们的势力范围。
期间严格封锁,一粒米,一点物资都绝不让流入水西之地。
第三步:
等到封锁线彻底成型,便对前期的战果分功定赏,敕封指挥使、把总、小旗。
紧接着就在当地就地屯田,设置卫所,将打下来的田地分发给有功将士,作为世袭产业。
然后招抚流民,屯田耕作。
一边减轻粮草压力,一边整训军队,清整武备。
在这个方案下。
大明坐逸待劳,而叛军却要以水西一地那点可怜的产出,供养自己的兵马,还要养活从川南溃退过来的奢崇明残部。
久而久之,他们必然会耐不住性子主动出击,甚至因缺粮而爆发内讧。
这种毫无英雄气概,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乌龟型打法,却偏偏极其对永昌帝的胃口。
稳健,保守,不犯错。
所以,哪怕奢安之战目前每年仍要吞噬百余万两的军饷,中枢也未曾下达过任何催促速战的旨意。
派去贵州的巡抚,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定了傅宗龙出任。
哪怕这家伙如今还在家丁忧,甚至并不在本次督抚的考选范围之中。
管他的,夺情起复!能者多劳!
就决定是你了!傅宗龙!
——反正他本来就是云南人,这趟出差,也不算离家太远。
(附图,永宁、水西的位置,这种就是所谓的土司,事实上,湖广这个时候也有很多土司的)
至于广东、福建等地。
外派巡抚的特殊任务,则更偏向筹备开海事项。
当地的海商都有谁?各自的势力如何?
谁在反对开海,谁在赞同开海?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摸清底细,慢慢试探,最后统一把人带入京城,来和朝廷面谈。
若真的不行,福建不愿意开海,那广东愿不愿意?
两广的走私寡头不愿开海,那正经商人愿不愿意?
沿海的海寇不愿意开海……
那外边的夷人又愿不愿意呢?
郑芝龙不愿意,那许心素愿不愿意呢?
刘孔敬鼓吹了那么久的开海,却一直未曾得到皇帝的点头。
其实并不是因为开海不可行,而是刘孔敬这个书商世家出身的人,对东南沿海的认知,其实太过浮于表面了。
也是……刘孔敬家在福建省建宁府建阳县,武夷山的茶他是懂的,但大海他却真没那么懂。
(附图,建阳县位置,北一点就是武夷山)
随着一个个钦差小组的谈话结束。
那些基于后世印象、世情查调结果所定下来的任务指标,被一一敲定。
一大批朱由检在后世根本没听过的官员,就此被撒向了大明的四面八方。
但每撒出去一个人,永昌帝心中自信便多上一分。
如今做的事情,和历史上的崇祯相比,其实也没多少分别。
无非就是:
派出的人数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