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贡院正堂之内，签筒摇晃时，竹签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不断响起。
科举运行了两百年，大明朝为了防止舞弊，各种规矩与举措早已登峰造极，几乎做到了这个时代的极限。
县学、府学的考试或许已经渐渐败坏，多有生员雇人顶替、委托枪手之事。
但到了乡试这一层，依然能保证很大程度的公平性。
客观地说，那些在底层作弊的生员，对整个科举大盘的公平性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他们花银子作弊，要么是为了求一个官面身份，要么就是想拿些优免丁粮的特权，基本不会再往上考了。
毕竟胸无点墨，靠作弊一路混到举人的，难度实在太高了。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平日都要参与诗文场合，讨教时文。
你一个垃圾混进来，简直是秃子戴官帽——迟早露馅。
——这甚至不完全出自什么正义、道德的考量，而是举人这个阶层，天然就在维护自己的特权存续。
而会试，作为大明科举的倒数第二关，更是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大堂中央，主考官李邦华拿着签筒，向在场各位考官示意。
“一、二、三……共计二十四道签文，诸位共见，可是明白无误？”
堂内其余考官神情肃穆，同声齐应：“众所共见，明白无误。”
李邦华点点头，上前两步，将签筒递给毕自严。
“那便请毕领房，亲手阄签吧。”
所谓领房，是诸房同考官中，资历最深之人。
而户部尚书毕自严，乃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自然当仁不让。
他接过签筒，抖了几下，将四道签文依次抖到书案上。
“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水风井（䷯）”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风泽中孚（䷼）”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山天大畜（䷙）”
“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泽火革（䷰）”
现在众人进行的，是《易》的试题阄签过程。
众位考官，要先将《易》划分为多个章节，进行第一轮抽签，决定考题要从哪四个章节出。
最后抽出来的，就是井卦、中孚卦、大畜卦、革卦。
然后分配到《易》房的六位同考官，再针对这四个章节，每人草拟一份题目上交。
最后一共凑出二十四道签文，这才轮到领房考官决定最后题目的环节。
这样一轮又一轮的封闭出题，随机抽取，交叉确认，让会试的大规模舞弊几乎不可能。
纵使舞弊，那也是某个考官，提前和考生说了自己的出题倾向。
但这位考官的出题，能不能经过这一层层过滤，变为最终题目，概率也实在不大。
甚至就算作弊成功了，也会遭到举报。
无数落榜的士子，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甚至你这次考试的作文，和你以前的文风不一样，也会遭到举报！
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请名师打了草稿，背好了时文，又恰好押中题进来的？
……
这四个题目，都无甚特殊，也不犯避讳。
众考官略作思忖，最终确认无甚疑问，纷纷点头通过。
接下来，众人如法炮制，将《诗》、《书》、《春秋》、《礼记》等一一选过，最后才轮到重中之重的《四书》。
会试第一场，四书三道，五经四道。
其中五经，每个考生只需作答自己所治本经的那四道，类似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生物这种分科差异。
但四书，却是所有人都要作答的，类似语文、英语。
因此，四书题目的草拟防备更为森严，必须所有人齐聚一堂，当场出题，当场抽签，当场确认。
照旧是先切分章节。
《论语》切为十签，《大学》分作两签，《孟子》分为三签，各自抽取出题范围。
至于《中庸》，由于这一篇义理玄妙，多属于个人哲思，与国家治理干系不大。
是以万历朝以后，科场便渐渐不再从这一篇中出题了。
范围抽选出来之后，二十名同考官当场提笔，针对《论语》、《大学》、《孟子》，每人各出一道题目。
整整六十道题目汇总到一处，由主考官进行新一轮抽签，筛出九道题。
直到这一步，才再次交由毕自严，抽签决定最终的三道大题。
繁复的操作终于结束。
毕自严看着手里的签文，缓缓念出结果：
“论语：唐虞之际，于斯为盛。”
“大学：帝典曰：克明峻德。”
“孟子：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
主考官李邦华听罢，微微点头，正要开口确认。
人群中，蒋德璟却忽然举起手来。
“诸位，大学之题，似有不妥。”
他眉头紧锁，开口道：
“陛下初登大宝，又逢大明千年未有之变局，新政烈烈起行之时。”
“大学题中，用‘克明’二字，似乎……！”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顿时一滞。
众人略一咂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点头称是。
“克明”二字，在平时考校倒也罢了，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被有心人穿凿附会，实在犯忌讳。
特别是这一科中，考官全是新政中人，若闹出什么风波来，着实是不好看。
因此更是要慎之又慎。
毕自严也不废话，直接将那道签文作废，开口道：“那我再从剩下两道中，重抽一个。”
说罢，他再次摇动签筒，倒出一支竹签。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然而，这个题目刚一亮出来，堂内好几个考官比方才的反应还快，直接就大摇其头。
还是卢象升主动说了其中奥秘：
“这一句，乃是新政的要旨所在。看起来确实合适。”
“但坏就坏在太合适了，如今京师里的举子，怕是人人都在私底下试做过这一题的文章了。”
齐心孝也是摇头，同样给出了否定意见：
“正是如此，那些豪强有力之徒，聘有时文座师，肯定早早拿了这个题目，代笔誊写，日夜仿抄练习。”
“因此，若选中此题，士林之中，必有物议！”
毕自严转头看向两位主考官。
方才二选一，他还能抽签，但现在只剩一个，抽签就不适合了。
李邦华与郑三俊商议片刻，决定针对《大学》重走一次流程。
又是一顿复杂的多轮抽签，毕自严念出了这一次的题目：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众位考官纷纷陷入沉思，仔细品味。
这个题目，不止不犯忌讳，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巧妙。
各个考官本就是曾经的“天才”，只看了一眼题目，心中便涌现出各式各样的破题方向。
从题目延伸过去，若只写义，那就妥妥的是旧政之人，是不能洞察新政“因势利导”的陈腐之辈。
但若只写利，同样也是不行，这就是没读懂新政一直强调的“天下大义”。
所以，这一题中，如何兼和义利，才是最考验考生的地方。
甚至这个题目，稍加拓展，若是能结合大明如今征税、民困等一系列“义利两难”的局面来阐述，就更是精彩绝伦了。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点头。
“好，既然诸位都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李邦华一锤定音，“倪秘书，在座属你书法最好，你当场誊抄一份题目，并附上方才的过程，即刻封入密匣，交由外帘御史，递送御前。”
“其余人，把刻字匠和印刷匠都叫进来，抓紧刻版印刷！”
……
会试的考卷刻版，历来都是在开考前一天才进行。
这本身也是防备泄题的一道程序。
数十名刻字匠和印刷匠被带入正堂，重重把守之下，就地开工。
一边刻字，一边排版印刷，片刻不能停歇。
到了黄昏时分，简单吃过饭食之后，堂内干脆点起了烛火，匠人们通宵达旦地忙碌。
而包括两位主考在内的二十二名考官，此刻谁也不能离场，连如厕都要有人盯着。
他们必须全程监督工匠，也监督自己，一起陪着熬过这个漫长的大夜。
直到四更天（凌晨1~3点），墨香混合着木屑的味道在堂内弥漫，工匠却只印了三千张出来，离完成全部数量还差一半。
但就是在这夜深时分，贡院场外等候的考生们，却已经开始排队入场了。
……
贡院大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灯笼的光芒将周遭的夜空映得发红。
守门卒扯着嗓子，逐个叫名。
考生们提着考篮，解开衣襟，排着长队接受搜检，验明正身后才能踏入龙门。
拥挤的人潮中，宋应星和哥哥宋应升被挤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明明是冬天，却热得满头大汗。
“兄长，切记，切记啊！”
宋应星死死握住宋应升的手，压低声音嘱咐道：
“这次下笔，一切都要尽力往‘新政’上去靠！”
“要写革新，写务实，写农桑百工如何富国强兵。但千万、千万不要写那些酸腐的道德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