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蠢货,怪不得一辈子都是底层!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等到这场如同酷刑一般的戏剧结束,埃贝尔站起身来,想要赶紧离去,可这时,忽然一个人拦了过来。
此人风度翩翩,穿一身大顺官服,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此人当先拱手行礼:“请问是埃贝尔公民吗?”
“您是……”埃贝尔有些奇怪。
“在下戴衢亨!”戴衢亨满面春风,仿佛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
“马拉先生!”陈武也笑着和马拉攀谈起来,“您怎么看待这部戏剧呢?”
马拉是国民公会中激进派的代表人物,很多主张比罗伯斯庇尔激进多了,接近埃贝尔,他的态度很能看出国民公会的风向。
“陈武先生,戏剧是个好戏剧,但这部戏剧的内涵,我并不认同。”马拉也不藏着掖着,“那个天行者,太过于软弱了!银河共和国的分裂,不是因为内斗,而是因为一开始的议长太过于软弱,放任了肌体里的敌人成长。”
“如果一开始,议长就以雷霆般的手段,将腐朽的一派清除,就不会有投机者成长起来的空间,共和国也不会陷入内战。”
“一开始选择软弱,后面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正相反,真正的仁慈,是一开始的恐怖,他将问题灭杀于萌芽中。”
陈武听完,却是沉默了一下,他一下明白了马拉这个人的坚定不移,这是一个有自己道路的人。
“马拉公民,您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恐怖,人们会不理解。”陈武道,“我们大顺有一个典故,叫做讳疾忌医,里面说过,真正的高明的医生,会在疾病并未萌发之前,将人调理好,以至于别人认为他没什么医术。”
“您这样的想法,倒是与这个典故说的有些像了。”
马拉身上的皮肤溃烂又传来一阵痛痒,这是他常年居住在地下室染上的皮肤病,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脸上牵出一道微笑:“那我真是荣幸,能和东方的先哲有共鸣。”
陈武却道:“但我也有一个疑问。”
“您说。”
“戏剧里的议长并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所以做出了当下最好的判断,我们站在戏剧外面,自然知道他错了,可若是身在戏中,谁又知道当下的选择,在未来是对的呢?”
“我们都是凡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万一现在砍错了脑袋,将来后悔时,却长不回来呀!”陈武声音深沉。
马拉欣赏地打量了一下陈武:“先生,您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见识,我非常敬佩。”
“您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马拉声音坚定,“我记得你们太宗皇帝临终前,有一句话,叫做‘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我相信,这一定是他发自内心的话语。”
“他一辈子驱逐蛮族入侵,建立大顺,肯定不是完美无缺,一定也影响过无数人的命运,有很多牺牲可能都有错误之处。”
“可只要他的道路是正确的,最后拯救了国家,拯救了文明,这样的牺牲,我相信他也愿意背负。所以才在临终之时,说了这样的话。”
“真正的勇士,必须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将来历史因为我的错误审判我时,我一定会非常坦然接受。但在这之前,我会坚持到底,因为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马拉的声音极为平静,与他在国民公会中激烈的辩论完全不同,但这样平静的话语,却产生了巨大的力量,让陈武不由得反思起了自己。
比起这样的人物,自己还是有些不够坚定呀!
“您是一个真正的厉害人物。”陈武敬佩起来。
“不,我不是——”马拉摇了摇头,“你们的太宗皇帝才是,我只不过是个学步者。”
说罢,马拉笑道:“年轻人,就送我到这里吧!你还有其他事呢。”
两人行礼告别,马拉转身离去,忽然间,他又转过身来。
“年轻人,今天见到你,实在忍不住想多说两句。”马拉道,“您知道蒂耶里堡战役之前,我的《人民之友》鼓吹处决犯人的事情吗?”
陈武点了点头,那场大屠杀还历历在目。
“其实在我鼓吹之前,巴黎就已经有罪犯越狱屠杀革命群众的流言了。这是唯一能解决恐慌的办法,我从来没后悔过,您明白吗?”
虽然马拉说着不后悔的话,可他的声音,明显复杂极了。
听到这五味杂陈的话语,陈武品出了其中的复杂情感,重重点了点头。
马拉脸上绽放出和煦的笑容,转身就走。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马拉一边走,一边吟诵着这句格言,竟然是纯正的官话,虽然很不标准。
………………
“我们大顺人有句话,叫做‘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您虽不是国民公会的成员,但却时时刻刻忧虑国民公会的政策,真是为了国家,忧劳至极啦!”戴衢亨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埃贝尔的脸色,见他颇为赞同,又更进一步试探。
“像您这样的人,早就应该进入国民公会,为国家多出些力,现在只是一个巴黎检察长,真是有些屈才啊!”戴衢亨更进一步吹捧,“我看,您应该早点进入国民公会。”
埃贝尔只觉得这个大顺人,长得不错,说话又好听,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自己没有进入国民公会,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资历太浅,起势太迟,巴黎的选举又太激烈,等到自己去选举的时候,其他人都把位置占下了,并不是自己没有才能啊!
要是自己在三级会议的时候就出头了,哪里会有丹东、罗伯斯庇尔他们的事情?
自己根本不比任何人差!
戴衢亨见埃贝尔没有反驳,而是默认了下来,心中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这人可以利用。
这段时间,戴衢亨四处活动,还去了罗兰夫人的沙龙见了吉伦特派的人,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些国民公会的人,都是些人才,不好下手。
即便那些没有投票赞同洛阳方案的吉伦特派代表,也只是态度温和一点,想要改善和大顺之间的关系,维护经济利益。
可这些人即便和激进派政见不合,但都是真正的共和派,在这一点上没什么人妥协。
戴衢亨当即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有问题,这个国民公会,建立在对立宪派的清洗上,留下的肯定都是支持共和的,想要他们迎回一个君主很难很难,搞倒退复辟的法子,肯定是不可以。
既然倒退不行,那前进也能撕裂共和国!
戴衢亨从推倒科学院的风潮中得到了灵感,想要一个政策完蛋,不执行是个办法,变本加厉的执行,也是一个办法。
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今日邀请埃贝尔这个最激进的派别领袖,正是自己的主意,他要亲眼看看埃贝尔的底色。
这么一看,果然对了,此人就是个投机的,正好可以利用。
“埃贝尔公民,我虽然是大顺的官员,也代表皇帝去国民公会辩论过,但我内心,其实是同情你们共和国的,你们都是一些伟大的人物,在做一件开历史先河的事情,您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戴衢亨当即道,“您的《杜歇老爹报》我看了,真是深得百姓喜欢。”
“我们大顺说,民为水,君为舟,您得了这水的支持,将来乘风破浪,扶摇直上都是迟早的事情。”
埃贝尔道:“国民公会有那么多厉害人物,还轮不到我。”
“哈——”戴衢亨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可我觉得,国民公会有些人,根本不称职,甚至不对劲。”
“咦——”埃贝尔来了兴趣,“您的意思是……”
戴衢亨当即面带微笑,说出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