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岭群山纵横,万千山峦错落绵延。
而豺首山的形貌,在群峰之中尤为奇特醒目。
此山不似寻常峰峦那般圆润起伏、层岩叠翠,也无险峰峭壁,整座山体轮廓狰狞舒展,远远望去,俨然一头昂首向天的猛兽头颅,蛰伏苍茫山野之间。
当然,若端详辨析的话,究竟是豺首还是别的什么猛兽头颅,就不得而知了。
豺狼一族的世代洞府,便坐落于这猛兽头颅的口中。
山体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天然豁口,宛如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甬道直通山腹深处,天然岩壁交错合围,自成一道地缘壁垒,庇护着整族豺狼妖在此繁衍生息、扎根立足。
陈舟静立原地,抬眸打量着整座山峦的走势。
身侧柴蛮步履轻快,一副迫不及待的亢奋模样,而在他身前,早已立着一位等候多时的身影——豺首山现任族长,柴蛮的父亲,柴猛。
单听“柴猛”这个名号,铿锵霸气,自带悍勇无畏的凛然气场,又有柴蛮的先例,极易让人联想到一尊体魄强健的妖族。
可亲眼相见,反差之感扑面而来。
柴猛却是最正统、最寻常的豺狼形貌,除却身躯比同族高大几分之外,却再无半分出彩之处。
并且他周身气息平淡温吞,没有半分合得上“猛”字,混在一众妖修之中,全然不起眼。
今日陈舟持阵图登门,身负全域妖族托付的布阵重任,又加上他广沱巍的来历,应当算是豺首山的贵客。
可柴猛脸上没有半分迎客的热忱与笑意,眉宇间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苦涩,心头积压着满腔憋屈与不甘。
他余光悄然扫过身侧的柴蛮,见自家儿子依旧一脸兴冲冲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一时莽撞,险些断送全族先机、将豺首山推入被动境地,眼底瞬间怒火翻涌。
趁着无人留意的间隙,他飞快侧头,狠狠剜了柴蛮一眼,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柴猛心底早已怒骂千百遍,满心憋屈:
这天杀的蠢材!
此前苍山议事,他明知无非是两狐洞争执拉锯、尽是无关痛痒的琐碎口舌,毫无实质益处,索性推脱不去,特意让柴蛮代为赴会。
本意是让年少的儿子多见各方山头人物,历练心性、增长眼界,日后自己年迈退位,也能安心将豺首山基业托付于他。
可他万万没料到,柴蛮不仅没安分看戏,反倒脑子一热,莽撞出头,竟将这离谱的要求答应了下来!
他们答应,是因为用的不是他们家的地方,你怎么高兴作甚?
柴猛越想越气,只觉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翻涌,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此番古阵现世,乃是难遇的机缘,豺首山侥幸占得阵法落点,本是祖坟冒青烟的绝佳契机。
可自家这个憨傻儿子,放着唾手可得的先机不要,反倒主动献出山门,引外人入山布防设局,简直愚不可及、蠢得无可救药!
柴猛的愤懑,不止针对莽撞无知的儿子,更藏着对苍岭全域一众山主的满腹怨怼。
一众老狐狸心里个个明镜似的,都清楚此番布局的利弊交织,唯独哄骗心性单纯的柴蛮上前担责,合起伙来把豺狼一族当傻子耍、当枪使!
尤其是狈啸天!
那卷暗藏天机、可勘破阵址的古图,早不现世、晚不现世,偏偏选在他缺席议事的那日当众亮出,且在苍岭千山万壑中,古阵落点又偏偏精准落在他豺首山!
种种巧合堆叠在一起,让柴猛心头疑窦丛生,几乎要以为狈啸天是蓄意布局、早有预谋!
奈何木已成舟、大局已定,柴猛纵有滔天怒火、万般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半点发作不得。
其一,诱杀修士、借阵伏击的计策,已是苍岭所有妖族共同议定的大局,仅凭豺首山一族之力,根本无力抗衡全域妖势。
若是他执意反悔,便是公然与整个苍岭妖族为敌,届时可谓得不偿失。
其二,便是眼前这位气质清逸的赤狐妖修。
陈舟出身广沱巍灵地,乃是三大妖王麾下的灵地贵种,身份尊贵、底蕴深不可测。
区区一个豺首山小族长,别说刻意刁难,便是半分不敬的神色都不敢流露,如何敢将人当众驱逐下山?
柴猛暗自长叹,压下满腔愤懑,心底只剩无尽苦笑,只叹自己流年不利、时运不济,被自家蠢儿子无端拖累,平白卷入这场被动困局。
所幸绝境之中尚有一丝慰藉,稍稍抚平了他胸中的焦躁与不甘。
此次布局决议,各路山头早已达成共识,事后无需豺狼一族捐献半分灵材物资,全程由全域妖族共担损耗。
且古阵秘境开启之后,豺首山妖族可优先入场,抢占先机,算是一众山头对豺狼一族的补偿。
有这份兜底利好,倒也算稍稍挽回损失,不至于全然吃亏。
想到这儿,柴猛眸光微垂,落在陈舟手中那卷纹路古朴的阵图之上,心底暗自忐忑思忖:
‘只望这上古大阵布设稳妥,切莫大兴土木、损毁山势,别折腾到最后,把豺狼一族世代栖息的家园彻底拆毁,让全族生灵无家可归。’
柴猛心中百般纠结未曾外露半分,而这一切隐秘心思,陈舟也全然无心揣测。
他静立山前,眸光细细扫过整座山峦的地势脉络,一纹一理对照阵图文机,推演着最契合的布阵点位与气机衔接之法。
可越是细致比对推演,陈舟的眉心便越是紧锁,眉宇间凝起一层浓重的疑惑,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异样。
一旁的柴猛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瞬间一紧。
他连忙侧身抬手,一把将身旁还在懵懂亢奋的柴蛮挤到身后,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忙道:
“道友,情况如何?可是山势不符,布阵遇阻?”
陈舟没有立刻应声答复,他眉头依旧微拧,抬眼再度细细端详洞口整体的格局、岩壁走势,随后抬手将手中阵图平平铺开,对准幽深漆黑的洞口缓缓贴合比对。
这一比对,他身形微顿,眼底瞬间掠过些许错愕。
“合拍……太合拍了。”陈舟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原本已然做好了繁复的准备,以为布设这等上古阵法,必定需要改动山势、疏导地脉,耗费心力方能让山川格局契合阵图。
可眼下亲眼比对方才知晓,根本不必大动干戈!
豺首山的天然山势,仿佛是专门依照这卷《谳五方毕于此阕》阵图量身打造而成。
阵纹对应山势,气机契合地脉,格局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几乎分毫不差。
“何为合拍?道友此话究竟何意?”柴猛听得云里雾里,见陈舟神色异样,心底愈发忐忑,连忙追问出声。
陈舟收敛眼底惊异,压下心中波澜,转头看向满脸疑惑的柴猛,缓缓开口安抚道:
“道友大可不必忧心。布设此阵无需拆解地貌、改动山势,更无需大兴土木,山中原有格局尽数可保,分毫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