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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榆河在京城东北部蜿蜒而过,从昌平流向顺义,再经超阳、通州汇入北运河。
这条河算不上壮阔,但两岸植被茂密,湿地连片,是帝都难得的一片水域丰沛之地,除了全市最大的温榆河生态公园外,沿着河岸还分布着数个高端别墅区,优山美地、润园、红橡墅,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价值不菲,并非平民阶层能够消费的不动产。
特别是口罩之后楼市略显平淡的2025年当下,温榆河附近由华润置地开发的润园项目,仍旧能以21万每平的超高单价斩获盘王,更令人艳羡这一区域内政商、金融、明星等高端群体的购买力。
国内一众明星们选择这里的区位和环境优势很明显:
温榆河沿岸的生态环境属于顶尖水平,不同于市中心拥堵嘈杂的街道和灰蒙蒙的空气,这里绿化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负氧离子浓度常年是城区的三到五倍。
春天有樱花和海棠,夏天有满河的荷花,秋天银杏金黄一片,即便是雾霾最严重的日子,这里的空气质量指数也比市区低上不少,对于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明星们来说,能在收工之后回到这样一个地方,可谓一种奢侈的放松。
加上距离首都机场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便更显得宜居。
据当地居民茶余饭后的闲谈,十多年前曾有开发商野心勃勃,想要把温榆河周边的几个高端楼盘全部打通,围合成一个私密的超级社区,据说连规划图都做好了。
但这个计划刚一露头,就被其他几家开发商群起而攻之,最后不了了之。
试想一下,如果真有人能把这一带的别墅、公园、河流整合在一起,搞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庄园,那将是何等的气派和舒适。
只是国内有这个实力的政商群体,前者忌讳张扬,后者担心引火烧身,对自己资产的纯洁性并没有多么强的信心,也就没必要来出这个风头了。
于是温榆河沿岸的这些别墅区,便始终保持着各自为政的格局,倒也相安无事。
但也因此,这里成为了北平狗仔们的重点聚居地,他们进不去别墅区的大门,就分散在周边几条路上,有的蹲在路口的面包车里,有的假装在河边散步,还有的直接守在通往首都机场的必经之路上。
初夏时节,天亮得早,娱记们扛着长焦镜头,喝着便利店的冰咖啡,耐心等待拍摄机会的出现。
这几天尤其热闹,因为某个连续三年出了三部爆剧的顶级女星最近刚从外地回来,据说近期还要去魔都参加白玉兰颁奖礼,各家娱乐号的线人纷纷出动,都想在她出门的时候抢几张生图。
“进去了进去了!待会儿应该很快会出来吧?”
温榆河南岸路口停着的灰色别克GL8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摄影马甲的年轻人放下相机,凑到取景器上又仔细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背影,正往别墅区大门里走。
“没错,是刘伊妃那个胖胖的助理,今天说不定能蹲到!”
副驾驶上坐着个年纪大些的记者,约莫四十五六,头发有些稀疏,正慢悠悠地喝着保温杯里的茶。
他瞥了一眼年轻人的屏幕,没说话。
刘伊妃这样的女明星,圈里圈外几乎都知道她的性格秉性,这几年凭借《有风》、《梦华录》、《玫瑰》三部剧接连大爆,加上此前在票房并不火爆但帮助她成功打开国际市场的《花木兰》,又一次站到了内娱女星的顶端。
不是买热搜、炒绯闻的顶端,是实实在在的收视号召力和代言咖位。
换成别的女星,早就趁着这股风拼命接代言、上综艺、炒热度了,不过剧播完她就玩起消失,不直播不带货不参加综艺,连微博都懒得更新。
由此,粉丝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女明星居家抠脚记录保持者”,可谓十分形象了。
“不过今天不一样。”老记者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开口,“白玉兰快开奖了,刘伊妃拿了那么多前哨奖,这一次估计是有些想法的,不过这次其实也……嘿嘿。”
年轻记者转过头来,有些不解道:“我看了白玉兰官方的微博,双方最近互动很频繁啊,转发了好几次她的采访片段,还在评论区回复粉丝了,这不是在试探放风?”
“那帮行业老流氓大概率溜人玩儿呢,看着吧。”老记者哂笑,顿了顿又道:“不过对于刘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该宣传还是要宣传的,不能再佛系下去了。”
年轻记者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师傅,还是你们那个时代好啊。大花撕逼,精彩纷呈。”
“现在范兵兵出走海外,刘伊妃常年佛系,剩下的杨蜜、刘师师那些人,都开始带货卖拖把、卖洗衣液了……粉丝还在底下喊姐姐好美,我看了都替她们尴尬。”
“行业下行嘛,她们没有刘伊妃的吸金能力,但总要养活自己和团队的,不然也没几年了。”老记者嘴角动了动,一脸玩味。
“趁早改行吧。你还年轻,别像我们这些黄金年代的老人一样,被死死困在这里。”他顿了顿,,才带着几分落寞的意味感慨道:
“这个内娱,算是快完蛋喽……”
……
温榆河这一片高端豪宅中,红橡墅就嵌在左岸的林带里,和河堤隔了一片老杨树林,院里的树影风一吹就能漫到河边的木步道上。
刚刚还出现在狗仔镜头里的助理张鑫,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栋占地七百多平的下跃带院别墅门前,这里是国内顶级女星刘伊妃在北平的居所……之一。
这位“房姐”出道即巅峰,星光十足,早年间也没有其他投资方向,索性便在北平购置了数量不菲的房产,随着国内楼市巅峰期不断升值,倒也客观上叫她避免了其他明星走上的投资餐饮、P2P等失败或暴雷的歪路。
眼前这栋别墅灰瓦白墙,院墙不高,爬了大半面粉蔷薇,这个时节开得正盛,张鑫在墨黑色的镂花铁门前按了对讲,报了身份,门禁嘀的一声弹开。
从玄关进去,客厅开阔,大理石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挑高的落地窗把院子里的绿意整个儿框了进来。
“阿姨!”张鑫换了鞋,扬声打了个招呼。
刘晓丽正蹲在茶几边插花,面前摊了一桌子花材,洋桔梗、尤加利叶、几枝白色绣球。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亚麻衫,听见声音抬起头,“小鑫来啦。”
刘晓丽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笑着迎上来,“怎么又带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人来就行,别破费。”
张鑫把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又从里头拎出几大包纸袋子晃了晃,笑容憨厚:“不是啥贵重东西,就路过方家胡同,找我舅爷以前的老同事配了点安神饮。”
“茜茜姐这段时间睡眠不好,这里头是纯天然的酸枣仁、百合、茯苓磨的粉,无糖的,给茜茜姐试试。要是嫌苦,我另外带了桂花蜜,兑进去不难喝。”
刘晓丽回身想把手里的尤加利插进花瓶,有些无奈道:“她这几天睡眠确实不太好,我刚刚上去看了一眼,讲梦话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什么铁蛋、呦呦的,诶?”
老母亲突然好奇地看着张鑫,眼神里带着点困惑,“这是新剧本里的角色?还是茜茜……交了新朋友?”
张鑫听得一愣,随即捂嘴笑了起来:“新剧本?没有啊阿姨,她最近什么本子都没接,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没入眼的剧本,她连翻都懒得翻。”
她显然也听出了刘晓丽的言外之意,“至于‘新朋友’……那就更不可能了。我知道您急,不过这事儿您真别急。茜茜姐要是真有什么想处一处的人,一准儿第一个跟您说,全世界她都不会瞒着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再说铁蛋、呦呦这俩名字,您不觉着听起来挺像小孩名儿吗?”
小孩?
刘晓丽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突然击中了似的,手里的花枝停在半空中。
叫张鑫无意间的一提示,她总觉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间,嘴里不断喃喃地重复:“呦呦……铁蛋……”
怎么突然感觉这么熟悉呢?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她愣了会儿神,才缓缓把最后一枝花插好,退后半步端详了端详,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你坐会儿,我上去看看她起来没,这几天都没睡好,我想让她多睡会儿来着。”
老母亲抬腿往二楼走,“你们今天采访完,也该启程去魔都了吧?”
“对,上午约了《新周刊》的专访,下午三点的飞机,到魔都那边安顿下来正好吃晚饭,后天白玉兰有个预热酒会。”
刘晓丽颔首,径直走到女儿房门前,轻敲房门。
“茜茜,是妈妈,起来没?”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茜茜?小张来了,你们今天还有采访,化妆师马上到了。”
仍旧没有回应。
刘晓丽无奈,正要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猛地拽出来,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刘晓丽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拧动门把手,但一进门的景象便叫她呆立在原地。
房间里,女儿刘伊妃坐在床上,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又睁得极大,瞳孔微缩,正以一种陌生而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诸多事物:
床头柜上的台灯,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半开的门缝里露出的衣角。
她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本应存在却消失不见的东西。
今年已经三十有八、但仍旧天生丽质地同二十多岁时无异的女明星,陷入了一种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惶恐,一直到看见唯一一个同梦境有关联的母亲,才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这会儿嘴巴翕合,似乎又发不出声来。
“茜茜?”刘晓丽面色惊恐地快步上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刘伊妃被近处的声音猛得拽回了现实,清亮的眼睛迅速氤氲上一层水汽,尔后便毫无挂碍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几乎硬生生地扑下床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把抓住了刘晓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呦呦呢?铁蛋呢?”
刘晓丽看女儿盯得心头发毛,也被她问懵了:“什么?”
“我们这是在哪里?”刘伊妃松开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窗外是她熟悉的温榆河,河水在六月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但还没有将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境和现实记忆区分的刘伊妃呆住了。
她自然认得河湾那道近乎直角的转弯,对岸那排树龄很老的垂柳,都是她开车进出时看了十多年的风景。
可是……
当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卧室和窗外的“另一个世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可是那间她自己设计的桑拿房呢?芬兰运来的云杉木板,角落里永远点着一盏暖黄色的香薰灯,丈夫路宽每次蒸完都会光着脚踩出来,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个占了大半层楼的儿童乐园呢?滑梯是定制的,弧度经过专门设计,确保不会磕到双胞胎姐弟的头,墙壁上画满了呦呦选的卡通鲸鱼,喷漆的时候儿子铁蛋拿着一把刷子非要帮忙,结果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颜料;
还有妈妈刘晓丽最喜欢的玫瑰园,春天一到花开得像着了火一样……
可现在呢?
从这扇像是把自己在这个世界封印的窗户望出去,那些地方都变成了别人的独栋别墅。
灰瓦白墙,一栋挨着一栋,整整齐齐,冷冷冰冰。
它们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有人把记忆中的家园切割成了一块块,把她的情绪也撕扯得恍若隔世。
刘伊妃指着窗外,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从惊恐渐渐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亦然:“那里……那里本来应该是呦呦的马场,篱笆是路宽钉的,他钉了一整个周末,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歪歪扭扭。”
“还有那边……那片空地,是铁蛋的球场,每年我们都给他翻新草皮,他从小就在那里打滚到长大。”
在刘晓丽眼中似乎入了魔的刘伊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老母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叫后者踉跄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箍着女儿的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你在说什么啊?茜茜,你在说什么啊?妈妈听不懂啊!”
“这房子是你自己挑的,装修是你自己盯的,每个房间的色调都是你定的,你说你喜欢简单干净的风格,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都忘了吗?”
刘晓丽松开一些,捧着女儿的脸,眼眶已经红了:“没有什么马场,没有什么篱笆,没有什么球场……茜茜,这是你自己买的房子,你自己设计的家啊!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刘伊妃只是呆呆着看着母亲,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太阳穴,身体晃了晃。
无数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除了记忆中另一个世界那些温馨的家庭画面,还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自己的记忆。
她是演员,一九八七年出生,原籍江城,后来随母亲移居美国。
十五岁回国拍戏,凭借《金粉世家》出道,因为赵灵儿进入大众视野,《天龙八部》里的王语嫣让她有了“神仙姐姐”的名号,后来的小龙女更是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经典。
她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在某个清晨给一对双胞胎做过早餐,更没有在深夜为一个叫路宽的男人留过一盏灯。
那些记忆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绞得她头疼欲裂。
这里也是温榆河府,但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一个,不是那个占地七万平米的庄园,不是那个有花园有泳池有秋千架有满墙蔷薇的家。
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高端别墅区,她住的这栋楼,也不过是众多豪宅中的一套而已。
所以……那些才是梦?
记忆像退潮时的海水,一层一层地从她身体里撤走,留下冰冷和空虚的现实。
2025年6月的这一天,突然从前尘忆梦中醒来的刘伊妃,就这么茕茕独立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叫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眼前这片温榆河的风景她看了十多年,此刻却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到,因为她终于意识到,那些让这条河变得有意义的人和事,都不存在了。
人在遭受巨大冲击的时候,大脑会本能地启动一道屏障。
它让自己变得迟钝、麻木,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去看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黯淡,连疼痛都变得迟缓。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真相太重了,重到一个人的心智无法一次性承受。
她的大脑告诉她,那些记忆是假的,是梦境,可她的心不信。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丈夫路宽在书房灯下翻剧本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呦呦举着蜡笔画画时专注的小脸,铁蛋追着橘猫跑过花园时扬起的尘土……
那些拥抱的温度,那些亲吻的触感,那些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大床上讲故事的时光,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的身体还记得被那个人搂在怀里时的安心感,还记得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时那种又笨拙又幸福的心情。
如果那是梦,为什么会有这么清晰的记忆?
如果不是梦,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没有他们?
如果这些刻骨铭心都是假的,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甚至,刘伊妃刚刚站在窗口的那一瞬间,就萌生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从这里跳下去。
当然不是为了寻死,她只是有一种冲动想证明,现在这一切才是梦,只要跳下去,就会在另一个世界里醒来,在那个有着完满家庭的世界里醒来。
“茜茜,茜茜,你回答妈妈啊,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去医院吧……”
刘伊妃在刘晓丽已经近乎哀求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她使劲握了握母亲的手,不忍心叫她心如刀绞。
无论是哪一个世界,妈妈仍旧是那个妈妈。
只是此刻仍旧像是梦魇一般叫她痛不欲生的不甘心,还是迫使着刘伊妃问出了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妈,你……你还记得路宽吗?”
她在做最后的确认。
刘晓丽毫无意外地愣住了,看着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女儿,残酷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茜茜姐……我知道路宽……”
门外的张鑫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她在刚刚小刘尖叫的时候已经冲了上来,只是一直站在门边,也被吓得不轻,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但路宽这个名字,还是叫她忍不住出声,也许能够对解释眼前诡异的局面提供些帮助。
刘伊妃猛地转头看向她。
助理小张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跌落在地,颤抖着声音解释道:“他算是业内的一位公关大佬,只是一直不显山露水……这个名字其实也是最近才在业内传出来,因为圈内都在传范兵兵要复出,花了五千万公关费用请他出手……但是……”
张鑫几乎要被走到自己身前、比自己要高出一头的女艺人吓住了,喉咙起伏,声音艰涩:“但是去年传出他因为长年酗酒,在和布委大领导喝酒的时候猝死了……”(263章)
小助理咽下一口唾沫,看着眼前的女明星,心里也不可抑制地浮起困惑——以她的佛系性格,怎么会听说路宽这个名字?
肉眼可见地,刘伊妃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答案却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个。
小刘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像是血液突然冲上了头顶,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褪去,留下一片惨淡的苍白。
她忽然想起、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在那个世界里,他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自己的来时路,即便已经有所猜测,她也只是沉醉在幸福中,终究没有揭开最后的谜题。
但这一刻,似乎很多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原来他本就是从这个现实世界里离开的人,原来在前尘旧梦里相遇的他们,是他用尽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才换来的重逢。
而在这个自己迄今还无法辨认和理解的真实世界里,他就那么孤独地死去了……
死在酒桌上,死在觥筹交错间,死在一个她永远不会出现的场合里。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失去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有一个家。
而她刚刚从那个世界里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锯开了刘伊妃的心脏,露出了血淋淋的一片。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张鑫,看着身后不知所措的母亲,看着这间陌生又熟悉的卧室,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刘伊妃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歪倒,耳边传来刘晓丽的尖叫和张鑫的惊呼,两双手同时伸过来扶住了她,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海水,模模糊糊地传到耳朵里,几不可闻。
……
“出来了出来了!”
灰色别克GL8里的年轻记者猛地坐直,相机已经端到眼前。红橡墅的墨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奔驰保姆车驶出来,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走。”老记者已经把保温杯拧上,发动引擎。
别克拐上主路,隔着三四十米吊在保姆车后面,年轻记者举着相机连拍了几张,嘴里不断念叨:“还真是她家的车,这个时间出门,八成是去《新周刊》做专访了。”
连导航都不需要的老记者这会儿却没有应声,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保姆车上了京密路往南,没有往东四环的方向转,过了望京的路口,竟然拐上了去往东三环方向的匝道!
这是去哪儿?
车流密集,年轻记者一直举着相机盯着,忽然发现保姆车打了右转灯,往和平里方向拐去,也后知后觉起来,“不对啊师傅,这方向……是去中日友好医院吧?”
老记者点点头,没说话,打了方向盘跟上去。
果然,保姆车在樱花园东街的路口减速,然后拐进了中日友好医院的西门。
“出事了。”老记者没有再跟,打了双闪停在路边,没有去专门进入院区的通道排队,半晌才面色凝重地喃喃道。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地冲徒弟嚷了一句,随即掏出手机打给圈内老友,看看能不能在这个距离温榆河较近的友好医院里找到熟人打听情况。
同龄的老友显然颇为怀旧,彩铃声甚至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歌《江南》: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离愁能有多痛/痛有多浓
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
……
其实还没到医院,刘伊妃在车里就醒转过来了。
她在中日友好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神经内科一位姓周的值班主任亲自给她做了全套神经系统检查,瞳孔反射、肌力测试、平衡功能、脑部CT平扫。
毫无疑问,一切正常。
“刘女士,您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周主任看着眼前神情各异的大明星母女和助理等人,斟酌着措辞,“血压、心率、脑部CT、电解质、血糖,全都正常范围,可以说……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握着女儿手的刘晓丽,又看向刘伊妃本人:“从您母亲刚刚描述以及临床表现来看,我倾向于判断这是一次急性应激障碍下的短暂性意识丧失,俗称‘应激性晕厥’。”
“通常由强烈的情绪冲击引发,身体本身没有问题。我建议您回去好好休息,避免再次受到剧烈刺激,如果后续出现失眠、焦虑、持续性的情绪低落,可以考虑看看心理科。”
刘伊妃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一旁的张鑫心里有些发毛,和早上那个扑下床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一行人从医院职工通道离开,绕开了蹲守在大门口的几个狗仔,黑色保姆车穿过午后安静的街区,驶回温榆河畔。
红橡墅院子里的蔷薇被晒得有些发蔫,花瓣落了满地。
刘晓丽安顿好了女儿,仍旧有些不放心,掏出手机想要联系刘伊妃外公外婆在京城几个大医院的熟人再组织会诊。
小刘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很自然地通过自己晕厥前助理的介绍,想到自己目前能够获取关于他的信息的唯一渠道。
“鑫,帮我个忙。”
“茜茜姐你说。”小助理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卧室的桌子上,临走前被叫住。
“帮我要一下范兵兵的号码,跟她的经纪人讲一声,我联系她问一点私人问题。”
张鑫不是笨蛋,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女艺人是要去刨根问底打听路宽,这个在业内并不为很多人熟知的名字,一个一年前溘然长逝的男子,不知道怎么就叫眼前的女明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算起来,到今年八月她也三十八岁了,以她这么多年的经历和风浪,能有什么事情叫她都扛不住心理压力而晕厥呢?
张鑫当然不会多问,很好地履行了自己助理的职责。
同一时刻,法国南部,戛纳。
海风从克鲁瓦塞特海滨大道吹过来,棕榈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
电影节落幕不久,已经转战海外的兵兵刚结束一场品牌活动的采访,穿着一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坐在酒店套房的露台上翻看下午要出席的商业活动流程。
她参演的《地母》入围了今年戛纳的非主竞赛单元,是一种宣传和商业性质的亮相,这对于试图重返国际视野的她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两分钟前兵兵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只不过得知消息后还是一头雾水。
她和刘伊妃认识恐怕有十几年了,但彼此一直算是保持着和善、稳定的社交距离的圈内同事,没有恩怨和交集,也极少联系,只是偶尔在商业活动里遇见,彼此寒暄一两句便作罢。
刘伊妃突然要自己的联系方式,似乎还迫不及待地要打电话过来,是要做什么?
未及多想,北平的来电抵达,兵兵淡定地接起电话,“是伊妃吗?”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依旧是她那种轻柔的语调,但比记忆中沉了几分。
“兵兵姐你好,我想咨询你一些事情,现在方便吗?”
范兵兵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坐直了些:“方便,你讲。”
“你……认识路宽么?能跟我讲讲他吗?”
这个名字让范兵兵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潇洒恣意的形象,不可否认的是,这是她很难忘记的一个名字。
棱角分明的侧脸,总是穿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说话时不紧不慢,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有着一般的行业从业者并不具备的随性和淡然。
“路宽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认识的,一年前走的,很可惜。”
兵兵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绪:“他本身是做公关起家的,在圈内人脉很广,入股了好几家头部的公关公司,在庙堂那边也有些关系。我找他,是因为这两年想复出,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帮我打理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起记忆中的场景:“但其实讲起来,他又不太像个传统的公关老板。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新加坡,约在莱佛士酒店的酒吧里谈事,结果正事聊了不到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聊电影。”
刘伊妃心中苦涩,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个世界的兵兵,在讲这个世界的丈夫的故事。
电话另一头的范兵兵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惋惜:“他是个真正懂电影的,从南洋华人的迁徙史讲到东南亚电影的叙事困境,跟我说华语电影缺的不是技术,是对根的理解。”
“他说这几年也赚了点钱,如果有机会,想拍一部关于南洋华人家族变迁的电影,从祖父辈下南洋讲起,到孙辈回到故土寻根的故事。”
兵兵顿了顿,对不是太过熟悉的刘伊妃,自然隐去了自己畅饮了几回过后对这位路老板生出许多好感的事实。
叫当时算是被放逐到海外的大花旦想来,在异国他乡同这样一位有魅力的男子接触了一周多,除了心甘情愿地掏出几千万的公关费用外,甚至天雷勾动地火,叫自己在付出了不菲的报酬后同他共度几次春宵,也未尝不可。
想起他的猿背蜂腰和淡然的笑容,也许要算自己更赚一些吧?
一直没有讲话的刘伊妃突然出声,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你讲起来,还真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呢。”
“是啊。”兵兵笑了笑,哪里知道自己刻意隐瞒的小心思早就被猜透了,顺着她的话往下讲,有些感慨道:“我当时还同他讲,要是真想拍,我可以帮你牵线。”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后来没过几个月,就听到他走了的消息,我还回国去送了他一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小刘其实已经基本确定了某些她不愿承认的事实,但还是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探询道:“这位路先生的墓地是在……”
“金陵牛首山的一片野湖附近,很难找的地方,要绕过一个景区。”兵兵对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据说是他自己的遗愿,生前就托人打通了关系。”
刘伊妃极其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兵兵看不到的电话对面,两行清泪划过白皙的面庞,被最后的绝望完全笼罩。
并不是重名,这就是他。
“伊妃?”范兵兵试探着唤了一声。
“我在。”刘伊妃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兵兵姐。”
范兵兵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她隐约觉得这通电话没那么简单,但既然对方不说,她也不便追问。
“不客气,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刘伊妃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的眼泪和情绪一同凝噎在窗外的暮色里。
此刻,温榆河正迎来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夕阳贴着河面缓缓下沉,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绸缎,对岸的柳树在暮风里轻轻摇着,影子拖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
她有些恍惚地伸手去捉那些光影,指尖穿过虚空,什么也没触到。
那些镌刻在心间的前尘忆梦,像是被掬起一捧水,很快便从指缝间漏尽了。
“茜茜,妈妈进来了。”
小刘在屋里打了十多分钟的电话,刘晓丽哪里能真正放下心来,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听不到什么动静,这才轻柔地推门。
床边的刘伊妃没有回头,暮色从窗边漫进来,她的背影单薄地叫人心疼。
“我刚刚给你外公外婆打了电话。”刘晓丽尽量叫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稳,“他们说宣武医院神经内科的邱主任是国内顶级的专家,过几天我们去看看。要是不行,我们就去美国,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有专门情绪障碍研究中心,设备和方法比较先进。”
刘伊妃手里还攥着已经熄屏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已经失去了梦中的一切,又哪里忍心再叫此刻无法理解自己心绪的母亲一起承担这些痛苦,缓缓地起身搂住了刘晓丽。
“妈,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