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随默默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结束。
他随手将这部新换的手机揣回了风衣口袋里,源稚生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里夹着已经燃烧了一半的柔和七星。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透过缭绕的烟雾深深地看了程随一眼。
“发生什么事情了?”源稚生开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程随接完电话后情绪的微小变化。
程随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学校里同学发生了一些事情而已。”
源稚生静静地盯着程随看了好几秒。他很清楚,能让程随露出思索神情的事情,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小事。
但在黑道的世界里,不该问的就不问。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在这片日本的土地上,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可以说,你是蛇歧八家的恩人,蛇岐八家可以动用一切资源帮你。”
程随笑了笑,点了点头:“多谢。”
源稚生没再多说什么,他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随手扔到路边,朝着不远处正围着黑色奔驰车警戒的两个手下挥了挥手。
“夜叉,乌鸦,过来!”
听到老大的召唤,原本正举着手枪、如临大敌般检查车底有没有炸弹的乌鸦和夜叉,立刻把枪往腰间一插,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了过来。
“老大!查清楚了!奔驰车很干净,没有被动手脚!”乌鸦站定身子,立刻大声汇报。
夜叉也跟着凑上前,搓着双手,一脸兴奋地问道:“老大,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去砍那个安炸弹的幕后黑手?我现在就去点齐人马,好久没有浇水泥柱了,都有点怀念之前的感觉了。”
源稚生看着这两个战意高昂的二货,拍了拍他俩的肩膀。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处理一下现场的残骸,顺便查查那个司机的社会关系。”源稚生交代完最后一句,转身朝着那辆完好的黑色奔驰走去。
十分钟之后。
东京郊外的公路上,冷风呼啸。
乌鸦和夜叉并肩站在路边,嘴里各自叼着一根香烟。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低调奢华的黑色奔驰轿车平稳启动,然后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几片落叶。
乌鸦和夜叉在风中凌乱。
乌鸦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语气中充满了历经沧桑的悲凉。
“唉……这就是为人臣子吧?”
夜叉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开始在泥地里百无聊赖地画圈圈。
“别扯那些没用的了。”夜叉头也不抬,“老大他们倒是坐着豪车舒舒服服地走了,那我们怎么回去?这可是郊外!”
乌鸦把烟头一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西装,自信满满地说道:“慌什么?”
说完,乌鸦大步走到公路边缘,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帅气且友善的姿势,面向来车的方向,默默地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标准的国际搭车手势。
二十分钟过去了。
公路上偶尔有几辆私家车或者货车驶过,但司机们远远就看到路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男人,全都默默驶离。
一辆白色的丰田小轿车驶来,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他刚想减速看看情况,夜叉恰好站起身,烦躁地挠了挠头,露出了西装领口下狰狞的夜叉纹身。
中年大叔马上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冒出一股白烟,加速逃离了现场。
直到乌鸦的手臂举得有些酸痛麻木,也没有一辆车有停下来的意思。
夜叉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乌鸦一眼,把手里的树枝一扔,低声嘟囔道:“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见过哪个正常人会让黑帮搭顺风车的?咱这打扮都是直接掏枪抢车的那种类型好吗!”
……
与此同时,黑色奔驰轿车上。
车厢内的温度十分舒适,淡淡的车载香水味在空气中弥漫。
矢吹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源稚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臂抱在胸前,眉头微锁,似乎还在思考着刚才悍马车爆炸的事情。
而在宽敞舒适的后座上,程随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绘梨衣则紧紧地挨着他坐着。
看得出来,对于能重新和程随坐在一起,绘梨衣感到十分开心。
女孩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程随的身上了,双手紧紧抱着程随的一条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绘梨衣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程随,然后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靠回程随的肩膀上。
程随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惊人柔软和温热的体温,心里也是一阵无奈。
他没有推开绘梨衣,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女孩靠得更舒服一些。
坐在副驾驶的源稚生通过后视镜,把后排的一切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源稚生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又开始有了上升的趋势。
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头扭向一边,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随着奔驰车的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原本东京市区高楼林立、钢筋水泥构筑的现代都市景色逐渐消失。
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间地头出现在车窗外,低矮的日式传统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野之间,远处还能看到连绵起伏的青山和清澈见底的溪流。
绘梨衣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农村风光。
女孩立刻被窗外的新奇景象吸引了注意力,松开程随的胳膊,整个身子探了过去,小手紧紧地扒在车窗边缘。
“唔……”
绘梨衣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
她看到田野里正在慢吞吞吃草的大水牛,成群结队从稻田上空飞过的白鹭,戴着草帽在田间劳作的老农,每看到一样新奇的东西,她的眼睛里就会闪烁出兴奋的光芒。
认真开车的樱通过车内的后视镜,注意到了后排充满好奇心的女孩。
看着绘梨衣纯真无邪的模样,樱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十分配合地松开了油门,将车速缓慢地降了下来,好让绘梨衣能够更清楚地欣赏窗外的风景。
车内一时间变得很安静。
认真开着车的樱,看着窗外发呆的源稚生,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扒着车窗看景色的绘梨衣,以及坐在旁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绘梨衣侧脸的程随。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一幕莫名地让人感到有些温馨,就像是严肃的哥哥和细心的姐姐,带着弟弟妹妹,趁着周末的空闲时光出去郊游一样。
难得的宁静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程随开口打破了车内安静的氛围。
“我们这是要去哪?”程随看着前排的源稚生,随口询问道。
听到程随的问题,源稚生下意识地扭过头,准备回答。
结果他这一回头,第一眼就看到绘梨衣虽然眼睛还在看着窗外,但一只小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了回来,正紧紧地攥着程随的手,两人十指相扣,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源稚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视线移了回去,重新看着正前方的挡风玻璃。
“去乡下,看稚女,顺便把稚女接回源氏重工。”
程随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接他回总部?你之前不是一直把他安置在乡下,不想让他卷入黑道的纷争吗?”
“局势变了。”源稚生叹了口气,“现在根本不清楚秘党那边会不会以这次的事件为借口,对蛇岐八家采取强硬行动,如果卡塞尔学院真的派出了高阶专员,蛇岐八家面临的压力会空前巨大,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
源稚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多一份战斗力,总归是好的。其实我心里挺不想打扰稚女现在平静的生活的,他好不容易才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但现在的局面,全日本最强的混血种,除了绘梨衣就是稚女了,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一直扒在车窗上的绘梨衣,耳朵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哥哥的话语。
听到哥哥夸自己是全日本最强的混血种之一,女孩骄傲地昂了昂小脑袋。
绘梨衣迅速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和记号笔,唰唰唰地写下一行字,然后高高地举到了源稚生的面前。
绘梨衣会保护哥哥们的!
程随坐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这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感动,但对自尊心极强的源稚生来说可是暴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