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教了我好几年,我有那么傻吗?”拾果眉飞色舞地说:“我先是照着这封介绍信写了一遍,放在桌子上,等我爸来的时候,故意拿水把纸给淋湿了,字一下子就晕了,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把假介绍信给揉烂了,我爸根本没发现。怎么样,做你的徒弟,我还合格吧?”
“我是教你读书,想让你考大学,谁让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刘向南还是忍不住敲了她的脑袋一下,看着她夸张地哎哟一声,忍不住弯了嘴角笑了。
“向南哥,你快看看有没有用。”拾果催促道。
刘向南仔细地看了看介绍信。这是一封完整的介绍信,更妙的是没写名字。在兹有九神村插队知青后面空了几个格。他仔细看了几遍,拿出钢笔在空白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拾果,有了这封介绍信我就可以去报名参加高考了,高考在即,我得早些回家复习功课,明天我就去找你爸请假回去探亲。我走后你要好好上学,过几年你也要考上大学,然后来找我,好不好?”
拾果一听苦了脸,“向南哥,我不喜欢上学,我学不会,我才不要考大学。再过两年我就高中毕业了,我爸说到时候给我找个供销社售货员的工作,那样就可以挣钱了,到时候拾果挣钱给向南哥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拾果刚一说完就被刘向南拎住了耳朵,痛得唉唉叫了起来。这孩子估计被捏得很有经验了,一边大声呼痛引起敌人的同情,一边转了个身躲开了魔手。
“我妈说了,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不能再捏我脸,捏我耳朵了。”拾果捂着耳朵控诉道。
“真是白瞎了你有个精明能干的妇女主任的妈,怎么生出你这个傻乎乎的闺女,你怕不是被捡回来的吧。”
“你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怀疑的人。”拾果从光荣布做的上衣口袋里掏了一卷钱出来,“向南哥,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给你吧,你一定好好吃饭,别饿着啊,你太瘦了。”
刘向南皱眉推开了钱说:“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吧。拾果,我回去之后要忙着复习,考上大学后还要努力学习,估计没有时间再回来看你了。你自己要保重。”
“向南哥,我以后能不能去看你啊?”
“……能。”
1977年四川
“四妮,你表姑帮你在京城找了个保姆的活,就是给人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简单的很,你去吧,总比在家吃不饱饭强。”一个神情麻木的妇女挺着大肚子说,可能是孕期的原因,脸色腊黄,又生了好几处斑,枯黄如草的头发挽在脑后,人非常瘦,更加凸显出了那个巨大的肚子。
“嗯。”关四妮低着头,忍着眼泪答应了一声。她不愿意离开家,她担心她妈,她妈年过四十却怀上了第五胎,村里的大夫说她营养不良,又是高龄产妇,很容易有危险,建议流产,但她爸却坚持让生下来,因为他盼儿子盼了快二十年了,这可以说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她还舍不得三个姐姐,她爸喝醉后会经常无缘无故地打人,尤其倔强的大姐。三个姐姐总是护着她,她几乎没挨过打,大姐会经常把她的口粮省下来给她吃。最令她不安的却是去人生地不熟的北京,那里对于她来说太过遥远,令她感觉非常的害怕。
当她被表姑带到北京时,无所适从更加击中了她,她从寡少语直接变成了不不语,大院里的男孩子们就一直叫她哑巴。
在这个四代群居的大家庭里,四妮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每一件事都打着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在应对。战战战兢兢地过着每一天。
虽然吃得饱,穿得暖,但是她还是想家。
终于盼到了过年,带着浓浓的思念赶回了家,她把180块钱的工资交给了她妈,她妈转手就给了她爸。她妈又生了一个女儿,在家里的地位更低了。看着她妈青肿的脸和小猫一样孱弱的小妹,四妮心里一片荒凉,这就是她这一年来朝思暮想的家吗?
第二年回家后得知大姐嫁人了,嫁了个邻村的瘸子,因为人家给的彩礼高,而彩礼钱他爸用来赌博喝酒了,因为他爸没有儿子,平常走路都低着头,唯有喝了酒后上了赌桌,才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四妮还是上交了180块钱,对于涨了180块钱工资的事只字未提。
她把这180块钱分成了三份,给了三个姐姐。但等她到了北京打开包一看,三份钱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她的包里。
第三年,她二姐和三姐都出嫁了,嫁给了邻村,说是嫁,不如说是卖,嫁过去后就和娘家人划清界限,断了往来。谁都怕沾惹这样的亲家。四妮这次上交了360元。她爸满意的多喝了二两酒,却没有打人。
“爸,妈,我明年过年不回来了,主家家里要办寿宴,我要留下做饭,到时候我会把钱寄回来。”虽然知道她爸靠着她赚钱,但又怕她爸脑袋抽筋,一时想不开杀鸡取卵把她也给嫁了。所以她不打算再回家了。
她爸只关心钱,听到钱能寄回来,只是挥了挥手。
她妈抱着明显营养不良的小妹,嗫嚅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其实已经辞工不做了,在北京摆了一年地摊,早晚贩卖从附近菜农手里收来的新鲜蔬菜,其余时间到学校门口卖文具,小商品,小零食。
这些虽然看着不起眼,但一年的时间除了她租房子吃饭的开销外,她竟然挣了300多块钱,虽然和给人家当保姆的工资差不多,但却让她莫名有了信心,原来不用侍候人,她也能在这个城市里存活。最近她又发现了一条生财之路。她看见有人在卖一些俏皮商品,也知道了一个词叫倒爷。就是从广州带货回来再卖出去,她想着这利润肯定很高,不然这些人为什么不顾被抓的风险也要干,而且干的人越来越多。她打算在家过年完她不回北京,直接去广州。
“关四妮,你怎么在这?”一个穿着军装的高个子男生停下了接电子表的手惊问。
“二少爷。”四妮比他更吃惊,“你怎么出来了?”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咋还在北京!还有你瞎叫什么呢。”他有点不好意思,转而又作势拉了拉她的辫子说:“什么叫我怎么出来了,爷只是去上军校,又不是坐牢,怎么不能出来。”
“跟谁在这爷爷呢,还二少爷,祁建国,你谱挺大啊。”旁边的同伴踢了他一脚。
祁建国灵活一跳躲开了魔腿:“班长,咱们君子动口不动脚啊。”
四妮笑着说:“建国,这是你同学啊。那这两块表就送给你们吧。”
“也行,那爷,咳,那哥请你吃饭。你是住附近这一片吗?这一片哥熟,哥罩着你,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地尽管开口。”祁建国接过电子表,递了一块给班长,自己戴了一块。
“你一个月都难得出来一次,拿什么管人家,承诺不能轻许,你懂不懂?”班长又想踢他。
四妮在旁边添油加醋:“他幼稚的很,小时候干的不靠谱的事,那真是,对,用他大哥的话说,是罄竹难书。还有,明明比我小一个月,总是厚脸皮地想给我当哥。”
祁建国咬牙切齿地用手点着四妮:“小丫头片子,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小哑巴居然还会笑话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