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传令并州。”
“拔田豫为镇北将军,使持节护乌桓如故。”
“以牵招为安西将军,持节护鲜卑如故。”
“命二将速引鲜卑、乌桓诸胡,再入关中、陇右!”
“魏延在东,赵云在南,诸葛亮全军压在潼关,关拢势必空虚,命田牵二将不得迁延!”
众臣就天子亲征之事议论许久,曹叡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到最后终于决定,火线提拔田牵二将。
由于田豫、牵招与刘备关系匪浅,即使二将安民有术,屡立战功,又一直表现出对曹魏的忠心,曹叡依旧对田、牵二将既用又防,甚至生出过把田豫迁至淮南的想法。
可田牵二将在西北影响力太大,并州、北地、安定的鲜卑、乌桓诸胡几乎只信服田、牵二将,这就使得曹叡短时间内难以将他们迁走。
而当此之时,国事危急,曹叡再也顾不得对田豫、牵招二将多作压制了。
殿下众元老对此也没有异议。
事实上,曹魏内部早就起了重用田豫、牵招二将的议论,只是每次提及都会被压下来,理由总是北疆鲜卑寇害,不能没有他们坐镇,众臣也就无话可说。
前年,田豫、牵招二将于盛乐大败轲比能后,鲜卑步度根、素利诸部共三万余落内附曹魏,分散在雁门太原各县。
去年冬月,司马懿西侵临晋,步度根、素利率两万余骑南略关中,丞相定计设伏,杨条率天策骑与羌骑斩首三千,获马五千,迫其北走。
司马懿撤回河东后,上言劝曹叡联和北疆诸胡,尤其是被大汉劝诱的轲比能部。
曹叡遂遣素为鲜卑所信的阎柔之弟阎志为使,往云中、盛乐联络拓跋鲜卑、窦氏鲜卑与轲比能诸部,大封王侯,许以通商。
自袁绍据河北后,幽、并、冀、雍四州汉人多有亡叛归附鲜卑者,他们教鲜卑作兵器铠楯,筑城农耕,又教其文字。
轲比能本为小部落头领,自此大用汉人,迅速汉化,又效仿汉人军队作旗鼓号令指挥骑军。
此后实力飞涨,迅速吞并诸部,短短几年时间,就成为了草原上最强大的一股势力,轲比能遂有一统草原之志。
为使统一进程不被干扰,曹操北征袁氏兄弟时,他就遣使贡献,十年前曹丕篡汉,他又主动献马数千,得到了曹丕『附义王』的封号。
其人能力极强,断法公正,每次率众钞略所得财物,皆公开透明地均平分配,遂深得部众死力,各部大人咸敬畏之。
在得到曹魏附义王封号后,他一边与曹魏虚与委蛇,遣使贡献,一边继续向东吞并扩张。
要不是田豫持续在暗中运作,成功分化诸部鲜卑,使其内乱,轲比能极有可能会统一漠南。
真若如此,那就是西起五原,东至辽水,控弦二十万,且拥有大量汉人工匠、技术的强寇了。这绝不是中原政权愿意看到的局面,不论曹魏还是大汉。
轲比能麾下有许多胡化汉将,还有许多汉人谋士,深得骑墙精髓,自大汉北伐以来,他就一直在汉魏之间摇摆不定。
被田豫大败一场后,幽州刺史王雄受曹叡之命,对拓跋、窦氏、轲比能诸部实行安抚政策。
轲比能一边入塞,到幽州进贡,一边又遣使入关中,给大汉贡献牛羊马匹数千头。
刚遭惨败不久,马上就如此能屈能伸,左右逢源,这已经有草原枭雄的气质了,而他也确实利用这一段时间迅速统合了内部,再次拥有了五万控弦之士。
曹叡并不认为此人能为己所用,也不认为他能为汉所用,什么事情能帮助他统合草原,他就会去做什么事情。
“胡虏轲比能,盘踞阴山南北,休养生息已罢,乃此战最不安定之因素,必会趁隙而动。
“朕所虑者,是如何稳住此獠,使其不为蜀寇所用。”
董昭听到对田豫、牵招安排后,也想到了此处,道:
“陛下,轲比能虽豺狼野心,却极善观望。
“臣以为,可表面上与他联和。
“彼欲统一漠南鲜卑,便绝不愿大魏与伪汉哪家独大,如今蜀寇已有坐大之势。
“可遣使与其言说利害,许其吞并拓跋、窦氏二部鲜卑,我大魏将作壁上观,彼自有决断。
“再密遣使者联络代郡、上谷的拓跋、窦氏二部鲜卑。
“告诉此二部,陛下此番命田牵二将引众再入关中,明为袭蜀,实则为诱轲比能东来之计。
“若轲比能果真南下,与蜀寇并力,便命田牵二将,联合拓跋、窦氏鲜卑并力击破之。”
曹叡闻言颔首,轲比能也是大魏心腹大患,而且极善观望,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何种抉择,只能尽力而为了。
若轲比能南下,那就命田豫牵招与拓跋部、没鹿回部(窦氏)并力再败他一场。
曹叡相信田豫、牵招的能力。
若轲比能不再南下与蜀联手,而趁此时机向东袭取拓跋、窦氏二部之地,那便暂且坐视之,任他几家鲜卑争斗一番,两败俱伤。
曹叡沉吟片刻,眉头依旧未展,最后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轲比能惯于纵横捭阖,倘使他说服拓跋、窦氏两部,使三部联姻结盟,再与蜀寇并力一处,合击牵招所部,大魏又当如何应付?”
众臣一时皆陷入沉思。
那轲比能确有这等手段。
董昭刚欲作答,刘晔便已自班中站出,从容言道:
“陛下所虑者极是,但臣以为,此事不必担忧。”
“何以见得?”曹叡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素以智计著称的老臣,直言相问。
刘晔正色道:
“拓跋、窦氏二部,对轲比能部既有旧怨,又有切齿之惧,一直深畏为轲比能部所并。
“我大魏既已遣使密告二部,言说此战大魏欲除轲比能,不使其为蜀寇所用,拓跋、窦氏必乐见其成,便绝不会与轲比能和亲结盟,陛下大可放心。”
曹叡闻言,神色终于稍缓,颔首而言道:“此言有理,此事便依卿等所议,速速去办。
“再命牵招联络凉州刺史徐邈、雍州刺史郭淮,让他们即刻行动,袭扰蜀寇陇右之地。”
中书令刘放在旁,将天子之言一一记下。
群臣听到徐邈、郭淮二人姓名,心里也全是幽幽一叹,潼关既失,难以复夺,接下来徐邈、郭淮能不能坚守凉州?又能坚守多久?
不论如何,潼关既已不保,正面战场已无胜算,便只能从侧翼行围魏救赵之策。
或能逼迫诸葛亮分兵回援,纵使不能解桃林塞之危,也必会让蜀寇付出些许代价。
中书令刘放把一道道诏书递来,曹叡看罢后一一用印,殿中谒者迅速将一道道诏书送至陈群手中,天子中旨须尚书台也用印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天子诏令。
未几,群臣告退。
蒋济却被那位天子留了下来。
还不待曹叡开口,蒋济就再也支撑不住,匍匐而下,以头抢地,其后泣涕如雨:“陛下,臣蒋氏一门,深负陛下圣恩!”
话音刚落,额头又再次重重撞向地砖,一下又是一下,叩得额上青紫流血,冠簪斜落。他倒没有故作姿态的意思,而是真的羞惭懊恼,不知如何自处了。
曹叡长长叹了一气,缓步走下丹陛,俯身将他扶住:“蒋公衡非欲叛国降蜀,力屈所致,非卿之过也,蒋卿不必自责。”
蒋济一愣,唯涕零告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