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告退。
军议却没有停止。
平东将军宗预审慎出言:
“伯约已控制湖县,湖县强宗大族纷纷闭坞自保,请求归附,乐为大汉所用。
“潼关魏寇虽退至金陡关,却依旧退军不止,显然是放弃湖县,退保函谷、弘农去了。
“如是,则潼关咽喉锁钥已彻底为我大汉所控,我大汉更拥湖县以为缓冲之地。
“接下来,只须据关守险,再分一军固守湖县城池、诸坞堡,则魏军难有作为,亦不敢再有所施为,关中无可忧者矣。”
宗预此言落罢,丞相抚须不语。
杨仪却皱眉问道:“那胡人适才不是说魏寇率两三万骑南下?如今关中空虚,我等又不可遽然还师,何言关中无忧?”
谯楼内,不少人一直眉头紧锁,此刻听得杨仪此问,也是点头连连。
此前牵招统三万胡骑南下,由于大汉王师仍在关中,所以并不敢大举进入腹地,遂有一败,如今情势却与彼时大不一样。
大汉初据潼关,根基未稳,假若曹魏此时进入湖县腹地,使得大汉不能撤军,那么牵招未必不会趁此时机大掠关中。
毕竟潼关已失,关中的民心对于曹魏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那么纵胡骑侵略百姓就利大于弊,而纵轻骑袭扰,正是胡骑最擅之事。
宗预看了一眼丞相,复答道:
“那牵招虽率两三万胡骑南略关中,却为时已晚。
“如今继续南来,亦不过围魏救赵,为司马懿张势,防止我大汉继续东扩而已。
“丞相以理相劝,轲比能要当真晓得利害,就绝不会东扩,而是与我大汉并吞牵招麾下步度根、素利、弥加诸部。”
“何以见得?”陈式有些不解。
丞相虽说已对胡人以理相劝,可终究是为了大汉的利益,至于封王盟誓之事,也是稍稍作了推脱,说兹事体大须等天子还都再论。
如此一来,确实显得大汉没有与夷狄合作的诚意,为何还能如此肯定轲比能会与大汉联手而战?
这不止是陈式的想法,也是在座绝大多数文武的想法。
宗预收回目光,从容答道:
“如丞相适才所言。
“轲比能一旦选择东扩,必会引得牵招北返,胡骑此前盛乐大败,畏田、牵二将如虎,一旦二将并举,胡骑不战而自溃者十之七八。
“而一旦大汉与伪魏休战,轲比能再想东扩,更无可能。
“轲比能素有一统草原之野心,曹魏既不能奈何大汉,接下来必然要以胡制胡,灭此隐患,不可能再任轲比能存续扩张。
“届时,彼既得罪了大汉,又得罪了伪魏。
“一旦伪魏禁绝盐铁,我大汉再断绝贸易,到时轲比能诸部所需盐茶还能从何处索求?
“彼不战而自溃也,又谈什么一统草原?”
众人听罢,一时若有所思,又有几人微微点起头来。
草原虽然有盐,却产量极低,质量极差,而草原人畜需盐极多,需要大量从中原贸易,这也是轲比能一直往汉魏朝贡的原因。
中原可以不要战马,草原人畜却不能不吃盐,所以给大汉与伪魏赚取大量利润的『朝贡-回赐』体系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这也是轲比能大败后还要低眉顺眼去曹魏朝贡的主要原因之一,既是维稳,也是确有刚需。
除朝贡体系外,太原王氏与匈奴鲜卑勾连极深,虽说曹魏禁止民间往草原输送盐铁,但只是一纸空话,王氏及其附属向草原贩卖的盐铁,恐怕比朝贡体系所贩还要多。
曹魏中央即使知道,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并州士族的核心利益,不是说动就能动的,需要审时度势。
至于大汉所产茶叶,如今更成了轲比能维持麾下精锐之师战斗力的战略必须品。
草原缺少蔬食,胡人整日食肉饮酪,会得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病。不要说普通的牧民、牧奴了,据说就是草原那些头人贵族,都不时有腹中胀满而暴卒者。
除了少数可以食用到蔬食的贵族外,底层草原人寿命极短,二三十岁就因久病缠身而暴亡的人,甚至可以达到三四成甚至更多。
草原人信仰所谓『长生天』,除了风雪、瘟疫、战争、资源封锁等天命无常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些草原病。
而往来长安朝贡的鲜卑使者说,这茶叶煮水饮下后,百病不侵或许有些夸张,可当真解决了草原人祖祖辈辈与生俱来的许多病症,比草原的野菜、草药都有效得多。
以前草原人没有茶吃,数百数千年来都这样,也不觉有什么,只以为是上天不眷。
可现在突然发现,吃了茶身体就会转好,那这茶就变成了与食盐一般无二的刚需了。
更重要的是,这茶叶比草药便宜太多却有效太多了!
如今不止是草原贵族对茶叶有需求,就连他们的战士也对茶叶有了需求。
茶叶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在草原上成了与食盐一般无二的珍物。
诸部头人贩卖战马牛羊,买盐来赏赐部曲,既是为了笼络人心,也是切实地维持部下的战斗力。
如今大汉只与轲比能部有接触,轲比能麾下精锐的战斗力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提升,也是他生出东扩之心的重要因素。
当然了,大汉不是慈善家,从锦布盐茶贸易中,大汉获得了数以万计的牛羊战马,其价值远比这些盐茶锦布的成本高上数十倍。
那轲比能很清楚,只有统一的大市场才拥有议价权,所以禁止诸部直接与汉贸易,只命自己麾下商队与大汉通商,之后再把这些奢侈品带回草原进行贩卖。
这也确实为草原诸部省了零散交易的周折,但这所谓的『朝贡-回赐』体系,依旧是大汉占尽了便宜。
在长安,一匹蜀锦大概能换一头耕牛,半匹战马,五石精盐则能牵回一匹寻常的驽马。
可同样一匹蜀锦,到了鲜卑那里便是三头牛,两匹战马。
同样的五石盐,则能从胡人手里换回来两匹驽马。
可真正赚取暴利的不是锦、盐,而是这茶叶。
唯独鲜卑人也不富裕,前期还需要打开市场,让更多的草原人明白茶叶当真有治病之效。
所以丞相将茶叶的价格定在了一个让这群胡虏肉疼,却又愿意时常用牛马羔羊来『进贡』的位置上。
于是在与轲比能的朝贡体系中,十斤(2.5kg)最下等的粗茶,就等于一头羊的价钱。
两百斤粗茶,就等于一匹肩高六尺以上的战马。
这价绝对算不得低。
毕竟一包粗茶丢过去,一头羊就到手了。
一匹驽马带回草原的一驮茶叶,就能换回一匹上等的战马。
而在大汉账上,一头羊入了府库就是千钱!而那十斤下等粗茶的工本不过几十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