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阴距潼关三十里,并不算远,未及黄昏,刘禅便到了禁沟,两侧塬壁宛如刀劈斧凿,将头顶天光挤成窄窄的一线。
早知晓道路陡峭难行,刘禅担忧丞相会率众下到禁沟相迎,特意吩咐不许惊动丞相。
冯虎即刻去办。
到了麟趾塬石门关陡峭处,马是骑不得了,刘禅翻身下马,也不用哪个来扶,自己提着衣摆一步步往上走。
大概是一路骑马尚有余力,他走的速度有些快,就连赵广、法邈等人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瘸了半条腿的麋威在后头叫苦不迭,只能望着前面的屁股吭哧吭哧往上爬。
出了石门关,队伍转过一道弯,山势陡然平阔起来,又走了片刻,刘禅的脑袋从台地边缘冒了出来,左手侧的潼关主城瞬间入他眼底。
他在平台上站定,盯着关城上的汉家赤旗看了许久。直到此刻,这座使得关中一日不得酣睡的雄关已归汉所有的实感才油然生发,秦并六国之势已然明朗,自己终于可以让脚步慢下来了。
季春的山风灌进刘禅袖口,吹动刘禅的鬓发,片刻风停住,他的呼吸依旧带起了微风,掀起一缕散乱下来的发丝,拂过他眼角。
就在此时,潼关谯楼上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入了他的视线,那道身影在墙垛边定了两息工夫,紧接着便在众人簇拥下快快走了下来。
刘禅再度拔腿而行,一会儿整一整衣袖,一会儿又摸摸腰带上的铜扣玉钩,半晌才不经意地侧过头去问来迎的相府主簿胡济:
“胡卿,相父他还是每日过了夜半才肯歇下么?”
胡济跟在边上一愣,恭敬道:
“回陛下,自打去年夏收后,丞相作息就比先前好了许多,大多时候子正时分丞相的灯便熄了。许是蝗祸止于未发,而陛下所募国债,又解了国家燃眉之急。
“只是…逢有江南军报入长安的日子,那灯火便又是燃至天明。前些时候战事纷扰,丞相尝通宵达旦,不过夺下潼关后便又休息好了,近来已不见疲态。”
刘禅沉默走了片刻,又问:
“那饮食呢?丞相胃口可好?可因国事繁杂废了三餐时辰?如今一餐能用多少?还是像从前那样,三五口便搁下筷子,只顾着看文书么?
“朕在江陵时,得了一种蜜渍的梅子,很是开胃,本想叫驿卒顺路送些过来,又怕路上耽搁坏了,吃坏了丞相身子。”
胡济再次愣了一愣,没想到一路都没与自己说过几句话的陛下一下问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
“丞相胃口较从前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废了时辰。丞相不喜油腻,爱吃些葵菜和豆腐,饭量嘛…约莫有臣等一般的饭量了,只是丞相身量这般高大,还须再多吃些才是。”
刘禅闻罢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笑又终究没笑出来,边走边慢慢问:
“他那遇寒咳嗽的旧症过去两冬还犯过没有?
“丞相在南时,每逢天寒便咳得厉害,关中干寒甚于汉中…克复关中后,朕也没来得及过一个冬天,后面南征,虽不时想起,可每每写信就忘了此事。”
李福待天子说罢,才答:“每冬仍犯,都是在落雪前后。不过陛下安心,张太医用了新的方子,比从前好得快了许多。
“只是丞相有个毛病改不了,药煎好了总要放凉了才想起喝,回回都要李福在旁催着,催急了,丞相还嫌他聒噪,说他有「催命之苦」。”
刘禅听到「催命之苦」四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关城侧门前。
就在此时,门内走出一众文武数十人,丞相身形依旧最是高大,虽被一众府僚簇拥着,刘禅还是直接与丞相饱含笑意的眼睛对上。
众人向两旁让开,丞相迈步上前,整肃衣冠,俯身行一大礼:“臣亮见过陛下!”
身后一众文武齐齐下拜,四围将士亦拜:“臣等拜见陛下!”山呼之声在台地四周响起。
刘禅快步走上前去,丞相刚刚把腰弯下,他就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丞相的手臂。
丞相的身量还是这般高大,似乎真比自己离开关中时略胖了些,气色看着也好。
唯独山风把丞相须髯吹起来的时候,里面依旧夹着不少斑白,宛若初冬时的瓦上霜。回忆一下,似乎并没有比自己离开时多太多,大概还是前几年积劳所致。
“此一别,六百零八日,相父信中未曾骗我,看着确实比此前更健壮了些。”虽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刘禅最后却朗笑起来。
丞相微微一愣,亦是朗笑:“实赖陛下洪福!久别六百日,陛下雄健亦远胜昔时,老臣心中当真快慰,实难言表。”
刘禅笑着定了定神,又向丞相身后的众臣抬了抬袖:“诸卿平身,都辛苦了。”
丞相面上带笑,在这位肩背越发宽阔的天子身后上下打量着,眼中微不可察地忽生出一抹缅怀之色,却又转瞬而逝。
刘禅笑着转过身来,挽住丞相的手腕一并往关城行去,一如当年这位丞相扶阿斗登位时模样。
一别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梦君,刘禅满肚子话想说,再开口却终究还是军国大事。
广信已夺,刘禅特意压下了北上的捷报,让费祎、董允、黄权跟四叔一并处置荆交军政事。
虽说丞相收到捷报后一定会振奋欢欣,但潼关战事已开,以丞相的性子,一定又是一边打仗,一边昼夜忧勤荆交种种。
倒不如让丞相专注潼关战事,再多给费祎、董允、董厥这些年富力强的中青代历练的机会。
刘邦、朱元璋的事迹已经证明,一个县的人才就足以打下一个天下,治理一个国家。
大汉发展到几乎四州之地,已经不可能再靠丞相一肩挑之了,需要多给中青代、年轻人一些机会,慢慢历练起来。
中间总不免出些差错。
但大汉已有了不小的容错率。
从天子口中闻听广信已经入了大汉之手,丞相果然欢欣喜悦,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杨仪、杨戏、胡济等府僚同样惊喜不已,对着天子就开始了一番歌功颂德。
刘禅在路上已经听宗预说了,在大军夺下金陡与姜维会师后,军中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认为,当迁湖县之民而守潼关,休养生息。
一种声音则认为,应当趁魏军溃败,一举夺取函谷、弘农,御魏寇于崤山以东。
一方偏保守,一方偏激进,双方已经争执了三四日,丞相却没有召他们集议一锤定音。很显然,就是在等自己这天子拍板决定了。
入了谯楼,丞相在他身侧坐下,刘禅直入主题,看向一众将校僚属徐言道:
“军中些许争论,朕已听说了。
“别的暂且不提,湖县豪强大宗此番之所以心向王室,便是因为他们安土重迁,一旦大汉不能御魏寇于崤函以西,则湖县、弘农二县民心物力必然尽失。
“非止失此二地民心,骠骑将军在山东为大汉造得好大声势,一旦王师止步于潼关,迁湖县之民,则负天下人之望也。
“非止如此。
“荆交既克,潼关既得,朕料曹叡与孙权不久必将联手击我大汉。
“如今伪魏倾半国之兵戍函谷、弘农、陕县,欲以此保洛阳。正是彻底挫败曹魏,以弱将来曹孙之盟,是国家长远之策也。”
假若潼关夺得艰难,那么刘禅或许就会止步潼关,但如今不然,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士气,大汉都几乎没有遭受损失,是有能力夺下崤山以西的。
李世民制陕县而得天下。
宇文泰在沙苑之战大胜后,即便关中地区连年饥荒百姓十不存二,依旧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极速扩张,顶着山东的反扑,一口吞下河南,窥伺荆州,把西魏从「濒死小国」推成北方一极。
机会往往不会等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降临到你头上,能不能顶住些许压力把曹魏逼出崤山以东,为大汉创造绝佳的种田环境,就看接下来这一局能不能打好。
陈式、爨习、阎晏、袁綝、许允、盛勃、丁咸这些暂留潼关的将领听到天子此言,自然振奋不已,原本或许有人左右摇摆,可天子既至,还有何可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