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照例给丞相诊了脉,又细细望了望丞相气色,方才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刘禅一直没有问询、干扰,直到这时候才问:“丞相这咳嗽之症,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张太医斟酌片刻,才躬身答道:
“回陛下,此症并非外感时邪,也非一朝一夕所得,乃是多年旧疾,病根在肺。”
刘禅听到「病根在肺」几字面色沉了下来,所谓初为疾,久为病,丞相这症状已经好几年了,却怎么治也不能断根。
张太医又移目去看丞相的气色,没有注意到天子面上神情,不疾不缓地补充道:
“丞相肺气虚寒,痰饮内伏,平日气候温润压得住,便无事,一旦天气骤寒,寒气引动,便咳嗽不止,所以丞相每年到了秋冬雪落之际,就开始咳嗽,迁延难愈。”
刘禅听不懂这啊那的,只是皱着眉追问:“那太医可有法子?此疾能彻底断根否?”
张太医面露难色,片刻后躬身俯首,语气恭谨地回禀:
“陛下,恕臣直言。
“此疾在医者之间,向来有个名头,叫作「宰相病」。
“并非什么正经医书上的称谓,只是历代医家口口相传,见得多了,便总结出这么一个说法。越是位居宰辅、夙夜忧勤的国家重臣,越容易落下这个病根。
“思虑伤脾,忧劳耗气,脾虚则生痰,气虚则肺寒,久而久之…丞相这病根早在南征前便已种下,此后连年备战征讨、案牍劳形。
“臣等做医官的,用药只能缓解症状,补益肺气、温化痰饮,让发作时轻一些、好得快一些,可若说彻底断根……”
他不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请陛下恕臣无能。
“此疾若要断根,除非能令丞相从此不思虑、不操劳、不熬夜、不受寒。
“只是陛下也晓得,这四条丞相一条也做不到。
“既然根由去不掉,这病便只能年年治标,年年调养,指望它少犯几次、轻犯几分罢了。”
刘禅沉默片刻,忙又追问:
“即便不能断根,总也还有法子改善吧?只要能让丞相少咳些,少受些苦就成。”
问完刘禅才想起,其实宗预跟自己说过,这位张太医已经给丞相换一副方子,效果好了很多。
张太医闻言,片刻后缓声道:
“微臣今日确实得了一方。”
“哦?”刘禅眉头顿时舒展,神色轻松了不少。
张太医躬身俯首,声音与颜色都很是严肃:
“请陛下好生劝导丞相,往后药汤不可放凉了再喝。
“再劝丞相稍微少熬些夜、少劳些心,每夜再多歇半个时辰。
“倘若能做到这两点,就比什么方子都要好了。”
刘禅看了眼丞相,微微有些恍然。
丞相的体魄虽然比一年半前健壮了不少,气色也好了很多,但这些是肌肉上的强健。
而他这咳嗽的病,大概是慢性支气管炎一类的慢性病。据丞相自己的描述,似乎还伴随着胃反流,都是以前过度焦虑导致的。
现在大概还是早期,能控制,能稳住,规范调养,按时用药的话,可以很多年都不加重,可逆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但是如果不好好吃药,不好好休息调养,身体恐怕还是会从内部慢慢垮掉。
张太医继续说着:
“往后入秋便要开始温补肺气,驱散寒痰,每日温姜陈皮泡水,忌生冷寒凉。
“早晚添衣,尤其护住颈肩胸口,不可吹冷风。
“饮食多吃温润之物,忌辛辣油腻。如此便能减少冬日发作次数,减轻咳喘之苦。”
刘禅听得仔细,当即吩咐:
“你速将这些注意事项一一写下来。所谓「忌生冷」包括什么?「忌辛辣油腻」又包括什么?不要如此笼统概而论之。”
张太医马上提笔。
刘禅看他笔走龙蛇,立刻又补了一句:“不要写这么快,字迹务必工整不可错漏。”
那张太医愣了一愣,赶忙把自己刚刚写了几个字的纸扯开,重新拿来一张纸慢慢地写。
结果刚刚写到第三个字,他就顿了一顿,又扯来那张废纸写了几字才重新回去写药方。
刘禅愣了一下,凑近才发现这厮竟是提笔忘字了!
待张太医提笔书写完毕,刘禅忙又取来纸笔,亲手誊抄一份,最后将自己誊抄的一份递给丞相:
“相父,这一份你收着,每日照着做,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把药放凉才肯喝。”
说着,又将太医写的那份收好。
丞相收好刘禅亲手写的纸条后,从案上捧起了那碗汤药,只是凑近闻了闻味道便皱眉不已,最后硬着头皮把那碗比黄连更苦的药一饮而尽,喝完表情犹不平静。
刘禅第一次见丞相这般模样,一时竟啼笑皆非。
看碗底还有点药汤,他不信邪地拿起来便往自己嘴里倒下去
“嘶!”刘禅霎时龇牙咧嘴,紧接着直欲作呕。就这么一小口,舌头都给他苦麻了!
奶奶的,这下总算能够理解丞相为何不愿意喝这药了!刘禅面色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才终于有了点心情暗自腹诽。
张太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丞相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张太医,就不能佐些饴糖?”刘禅不由皱眉问道,“难道会破坏了药性不成?”
刘禅不信邪了,后世的老中医、大西医开药要是太苦了都会给些糖。
丞相不愿意喝这药,十有八九就是这药放凉了,那复杂的臭味跟苦味都会减淡许多。
怪不得胡济先前说,丞相嫌李福有「催命之苦」,这药他是真苦啊!
张太医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回陛下,并非饴糖会坏药性。臣先前也曾想过加些饴糖调和苦味,丞相却不肯。
“说饴糖乃是奢物,如今军中将士尚不得尝甘味,后方百姓也在节衣缩食,他身为宰辅,怎好连喝碗药都要贪这一口甜?微臣拗不过丞相,便只好作罢。”
刘禅不由摇了摇头,头一回郑重其事地对丞相道:
“饴糖熬制虽说也耗些粮食,可就与酒一般,本就是自古便有的寻常之物,算不得什么奢物。丞相清廉自律,以身作则,朕素来敬佩,可也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他看了眼丞相,见丞相面上神色似乎是并不认可自己的话,他语气缓了缓,却愈发郑重起来:
“丞相,朕近来就在想一件事。
“从前国家艰难,处处从简,可如今大汉的底子渐渐厚了些,该有的制度也该慢慢立起来。
“譬如饴糖、干果之类滋补调养之物,朝廷可以按月供给官员,食秩高的多些,食秩低的少些,一切皆有定数。
“相父乃百官之首,便该享百官之长的份例。”
丞相越发皱眉,显然还是不愿接受这位天子的道理。
刘禅看着丞相面上的神色,便知道丞相大概是在想,难道自己这天子天下还没打下来就想着享受了?他不疾不徐又郑重其事道:
“丞相,这不是享受,而是国家大事。必须让官员养好身体,让他们家里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能更高效地为国家谋事。
“譬如丞相。
“丞相的身子,如今已不是丞相一个人的身子,而是如都江堰、山河堰一般的国家工程。
“这大汉的江山社稷、这北伐大业、这满朝文武将校士卒,哪一样不冀望在丞相身上?
“丞相若为省这几口饴糖把身子拖垮了,那国家损失的是什么?可是一年几十斤饴糖能抵得了的?丞相身体康健,多替国家操持几年,百姓便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这比省些饴糖要紧十倍百倍。”
丞相听罢,这才微微一怔,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刘禅却抢先了丞相一步,语气难得强硬了些:
“这也不单是为了丞相一人。丞相以身作则,天下官员都看着,丞相不肯用,底下谁还愿用?岂不是叫满朝文武都跟着苦熬?
“朕不日便把这定为制度,由宫中少府供给,按品级每月发放,算在俸禄之外。
“这是朕的旨意,是国家大事,绝不是给丞相破例,丞相只管遵旨便是。”
丞相思前想后,似乎觉得确有几分道理,最后却又道:“一旦此事成了定制,耗费甚巨,少府藏物虽是陛下内帑,恐也难支其用。”
刘禅这时候笑了笑:“相父实在多虑了!如今广信已夺,交州大半精华之地尽入我大汉之手,相父也知道的,彼处盛产甘蔗。”
“陛下打算制糖饧(táng)?”丞相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