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侦破一个案子,要想把凶手缉拿归案,谢渊亭更喜欢整合所有相关线索,然后一一推导。
所有线索都指向的方向,就是正确结果。
在有限的线索之下,谢渊亭看到的是尸体的特征,他再三调查,最终发现了真相。
然而这个真相却没能说出口。
时光飞逝,光阴荏苒,寒去春来,两年时光匆匆而过,许多当年还很清晰的线索,已在时间的渲染下沉寂下来。
当线索逐渐减少,他们需要更有耐心,一一搜寻那些曾经被掩盖的真相,透过那些丝丝缕缕的线,寻找出真正的路。
谢渊亭留给谢吉祥的,就是那一条条线。
那本荣庆华游记看上去毫不起眼,记录的不过是写吃吃喝喝的小事,可若仔细去品读,把所有的特殊之处归集到一起,所有的线索便就清晰了然。
谢渊亭就是想告诉女儿,当年书生们死后所中之药,或许就是谢吉祥猜测的这一种。
它被人服用后以及断药后的效果症状,都在那一个个小趣闻里被清晰列出。
顺着这个药,他们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出那当年田正真、秋淳风到底去过那里,接触过什么样的人,甚至又是被什么样的人所杀。
曾经的旧案,终于清晰起来。
此刻的谢吉祥只觉得心如鼓擂,她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响,噗通、噗通,让人无法集中精神,也让人无法冷静。
甚至赵瑞说的那个“有”字,她都没有听到耳中,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赵瑞。
赵瑞伸手,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莫急,”赵瑞说,“莫急,你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找到真相。”
谢吉祥捂着疼痛的额头,抿了抿嘴唇,终于笑了。
“好。”
“我刚跟你说,仪鸾司曾经记录过几种药物,”赵瑞道,“能让人无法割舍开,不吃就难受的,其实不算多,大约只有五种。”
赵瑞顿了顿,声音低沉:“其中有三种,因为前朝影响很大,已经禁售,集市和药铺不太可能买到,黑市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其所导致的症状跟这几个案子中的不太相似。”
“故而这三种药物可以排除,剩下的两种,一种名为幻散,吃了会让人发梦,总是沉浸在高兴之中,然而一旦停药,不用三日就要咳血而亡,看其药效似乎也不相似。这种药早就失传,只在仪鸾司的卷宗里有记录。”
谢吉祥点点头,认真听他说。
赵瑞道:“还有一种,是仪鸾司常用的,一般是直接用在死刑犯身上,若是死刑犯不肯说案情,或者酷刑也没用,才会用这一种。”
“这药叫定神散,吃了以后犯人会晕晕乎乎,很听话,有问必答,只是用过三次以后,若直接断药,人就废了,同傻子无异。”
这种叫定神散的药应该是用来刑讯的,只是看其药效,同他们此番所要寻的应该不是一种。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每一种药的配方肯定不同,只是不知里面都含有什么样的草药,若是能有相似的药材应当也能推论出些许来。”
赵瑞颔首:“一会儿回去皋陶司,让邢大人看看。”
谢吉祥低头喝了口茶。
温暖的菊花茶抚平了她的急躁,让她不再如同刚才那么兴奋,她的心渐渐安然下来,平稳飘摇在心湖上。
“我们假设,”谢吉祥捧着茶杯开口,“假设所有的未破案件都同同一种药物有关,那么……”
那么就可以推断出此药的药效和服用症状。
谢吉祥道:“从最早的案子,也就是天宝十一年的牡丹骨案可知,章艳娘和沈大发一直在努力赚钱,可她们却没有存下银钱,是否也可以认为,他们有什么长期花销,这花销不仅不能断,还很昂贵。”
“若当真如此,死后尸体呈现牡丹骨的症状,是否也同此事有关?凶手根据此才选定死者?”
“症状一,死后身体骨骼呈现牡丹状斑纹。症状二,无法断戒。”
赵瑞接着她的话继续说:“当时沈大发死在狱中,直接就被丢弃至乱葬岗,如今无法开棺验尸,不知沈大发是否跟章艳娘一般也中了此药的毒。”
“若症状一是确定症状,那么孟继祖也是服药人之一,但是以孟继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去吃这种药,他家中还要养育孩子,如此巨大的开销他是无法承担的,根据于此,他要么在死亡之前刚刚误食,还不知自己中了毒,那么凶手为何会挑他下手呢?亦或者他是因为跟凶手有特殊恩怨,死前被凶手因喜好喂药。”
无论哪一种,他跟死者似乎都有特殊关联。
其实去韩花匠家寻访一趟,他们已经初步认为当年章艳娘与孟继祖的死同韩陆有关,只是因为没有线索,韩陆本人失踪,才无法继续追查。
如此一来,孟继祖跟韩陆肯定也有关联。
谢吉祥点点头,继续道:“这样到了第二个案子,就是两年前的书生案,当时死者的尸体特征很显著,就是手指尖泛红,而且根据邢大人回忆,死者死前似乎没有中药或者中毒,是不是可以认为,这种药在人死后还可以被下入死者尸体内,所呈现的反应便是手指尖泛红。”
因为当年的案子线索太少,尸体还失踪了,也没办法追查下去。
如此一来,就到了苏红枣跟无名死者案了。
谢吉祥道:“苏红枣死亡之前抽搐、挣扎,似乎还有幻想,其七窍出血,面目狰狞,眼睛大睁。”
“若苏红枣也是中此药,那么可以把此状列为症状之一,可若如此,苏红枣中药而亡,而章艳娘却一直活得好好的,村中人也未发现异常,她们两人所服用之药要么药量不同,要么就是配方不同,当然,也有可能并非同一种药。”
苏红枣的死只是同无名死者案有关联,其出身的红招楼同孟继祖也有关,更深的线索,倒是没有被发现。
苏红枣这个案子,或许要单独查办。
两个人把整个线索串联一遍,都觉得若是有一种特殊的药在其中作用,这几个案子就合理许多。
不过,赵瑞还是说:“这种药若已经存在多年,为何仪鸾司一直没有消息?包括长信宫中的禁军也毫不知情。”
这种药控制人的程度,比之前的所有药物都要厉害,若当真存在,以后必将造成大乱。
赵瑞微微皱眉,他道:“待回到皋陶司,你仔细把药物症状描述清楚,再派校尉赶去药王谷,看是否能尽快知道结果。”
赵瑞道:“我一会儿便进宫。”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管他们的推论是否正确,这个暂时的案件推断一定要提前奏报被圣上。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不由有些担心:“瑞哥哥,这只是我的猜测。”
赵瑞低头看她,蓦地笑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谢吉祥发间的纱花,低声道:“我信你。”
“再说,当年的隐山寺的旧事,还是要再问一问圣上。”赵瑞的声音沉稳,不知为何倒是让谢吉祥安下心来。
谢吉祥点点头:“好,早去早回。”
待回了皋陶司,谢吉祥便奋笔疾书,赵瑞换上獬豸官服,倒也没骑马,依旧坐着马车。
这一次入宫,赵瑞根本就没有在候春亭等。
他刚一被小黄门领到候春亭前,韩安晏便已然笑眯眯等候在那里。
跟上一次见相比,韩安晏倒是有些消瘦了。
赵瑞心中微沉,却还是笑着迎上前去:“大伴安好。”
韩安晏难得见他脸上带笑,瞧着比之前可青春英朗许多,倒也很是感慨。
“还是两小无猜让人舒心。”
赵瑞被老大伴打趣一句,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说:“近来要入秋,大伴仔细多喝梨膏,润肺。”
韩安晏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终于知道关心人了。”
这位韩大伴看着他长大,有些话倒是能说一些,赵瑞顿了顿,低声问:“圣上进来吃用如何?”
这种问题,外人绝对不敢问。
韩安晏神色如常:“倒是尚可,近来有坊间神医入宫,且看是否能给圣上医治。”
赵瑞微微皱起眉头:“大伴……此事务必要稳妥。”
“自然,”韩安晏看他为天宝帝担忧,目光更是和煦,“世子且放心,他们碰不到圣上分毫。”
赵瑞这才安心。
两个人不过就说了几句话,便不再多言,待行至勤政殿偏殿,两人便更是端肃。
若是往常,夏日的勤政殿都会摆放冰鉴,往来行走都不觉炎热。
不过此时,赵瑞能清晰感受到偏殿里的闷热,显然,勤政殿已不能摆冰鉴。
赵瑞垂下眼眸,静默不言。
不过多时,从正殿中传来飘忽的嗓音:“进来吧。”
赵瑞跟着韩安晏,如同猫一样往御书房里行去。
此刻的御书房简直如同火炉。
赵瑞身强体壮,年轻气盛,身上又穿着厚重的官服,没走几步路,便汗流浃背,脸颊通红。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在脸上轻轻擦拭,深呼一口气后,才缓步立在雕花屏风之后。
韩安晏的细嗓子响起:“陛下,赵王世子求见。”
他说完,便轻轻推了推赵瑞,赵瑞就跟着他绕过屏风,直接在御案前跪下。
靠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轻声说:“起吧。”
赵瑞起身,垂眸看着脚尖,不敢直面圣颜。
“你是年轻人,自然是怕热,”天宝帝的声音温和,“瑾之,过来扶朕起身。”
赵瑞心中更沉,他快步上前,一双手恭恭敬敬托在天宝帝的手臂下。
天宝帝扭头看了一眼青年人,不由笑了笑。
他把自己细瘦冰冷的胳膊放在年轻人手上,让他扶着自己起身。
同上一次相比,他已几乎不能靠自己行走。
韩安晏适时上前,扶住天宝帝右手。
两个人沉默地搀扶着他,待在软塌前坐下,天宝帝才对赵瑞说:“瑾之,坐在窗下吧,凉快些。”
赵瑞十分动容:“陛下。”
天宝帝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坐吧。”
赵瑞这才坐下。
待他坐稳,才发现软塌前已摆好茶水点心,甚至还有一碟子玉露葡萄,一颗颗晶莹剔透放在碟中,很是漂亮。
天宝帝笑了:“刚刚老二来过,他喜欢吃,讨了一篮子给他媳妇,一会儿给你也带一篮子。”
天宝帝顿了顿,打趣他:“虽然不是媳妇,但若不讨好,你就没媳妇了。”
他一贯喜欢打趣小辈,赵瑞微窘,还是起身谢恩:“谢陛下恩赏。”
天宝帝笑着看他,见他神情沉稳,不骄不躁,不由也有些满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跟着他的老家伙,也都到了年纪。
天宝帝不去说这些,只问他:“可是有什么进展?”
赵瑞沉默片刻,还是问:“陛下,臣想知当年隐山寺旧事。”
天宝帝端着暖茶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还是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