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笑道:“某虽然对不起祖宗,不能勇冠三军,但是杀十几个人还是可以的,只要带领百余人定然可以在这山中砍杀十倍与己的敌人。”
另一个人放下碧绿的笛子,轻轻抚摸着宝弓,道:“在下不肖,不能光覆汉室江山,但是在下勉强可以做到百步穿杨,这些人敢杀入山中,在下定然射杀敌酋,斩首示众。”
众人信心百倍,对山外的石喻言不屑一顾,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毫无组织的山民,他们是蜀汉忠臣后代,有的学富五车,有的将门虎子,有的忠厚善良,有的温文尔雅,每一个人说出自己的祖先的名字整个天下都要抖一下,还怕了名不见惊传的石喻言?
一只信鸽忽然飞到了大堂之中。
那绿袍老者解开一看,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好孽畜!”
众人挤过去一看,人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骂:“竟然放火烧山?还有人性吗?不怕牢底坐穿吗?”众人愤怒地浑身发抖,如此不按照兵法不按照道德不按照天时地利人和打仗的人也配存在这个世上?
怒骂许久,众人终于没了声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们胸中纵然有千般计谋,遇到一个不讲理的只会放火烧山的莽夫又能怎么办?
那绿袍老者忽然大笑,道:“那就投降啊。身在曹营尚且可以心在汉,我们与胡问静无仇无怨,有什么投降不得的?”众人恍然大悟:“对,我们与胡问静没有仇怨,我们可以假装投降的。”
……
几个月前。
荆州某个城池的大宅子中坐满了人,气氛压抑。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怎么自欺欺人,众人也都明白了,这大楚朝已经是稳当了,天下姓胡了,他们已经错过了在乱世之中兴覆汉室江山的机会。
拖拉机,玻璃,葡萄酒,冰淇淋,冰块……这些或者都是奇巧淫技,君子不为,但那仓库裏的堆成山的粮食,那街上随意可以买到的鸡肉兔肉猪肉,那一张张“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幸福笑脸却骗不了人。
这大楚朝竟然已经得到了天下了!
那绿袍老者眼睛发红,冷冷地道:“到底输在哪裏?必须找出来!”一直等待更好的机会,等待更有把握,更符合书中策略的机会,结果已经不是一事无成了,是一事没做。
众人缓缓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更不见当年在山区中的豪情壮志,时间已经让他们很清楚自己虽然是名臣之后,可惜什么智慧才华见识统统没有继承到,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机会”,什么是“时机”,竟然眼睁睁地不以为然地错失了乱世之中发展的机会。这还罢了,毕竟大汉江山不是他们丢的,他们恢覆不了也没什么的,大不了交给后代子孙继续努力嘛。但是以为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个个都是千年一遇的人才,结果在大楚朝混得最好的不过是衙门的九品小官,大部分人都在集体农庄教书,科举更是全军覆没,能过童生试就是他们之中的天才了。
这么蠢的蠢蛋是肯定不指望能够光覆大汉江山了,但是必须痛定思痛覆盘总结错误,好歹知道输在了哪裏,如何让未来过得更好,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有钱每天喝葡萄酒吃香料。
一件件事情被拎出来分析,可是前几件事情的分析还算精辟,后来就越来越没有什么有用的分析了,左右就是低估了局势,缺乏勇气,不敢承担责任等等,还有什么好分析的?
越来越冷清的覆盘大会之中,忽然一个男子惊讶地道:“诸葛均的后人之中有人认识白絮?”
众人一怔,仔细地看大楚四年的书信,某个诸葛均的后人写信回山,说荆州的小县令白絮只怕是他的故人,当年白絮还是小地主家的女儿的时候就有过接触,切磋过武艺,聊过天,谈过一些国仇家恨什么的。
那绿袍老者眼睛都绿了,白絮啊!大楚朝左将军白絮啊!为什么他们错过了白絮?他厉声喝道:“那写信的人呢?”
众人无奈极了,多年前早就没了音讯,也不知道是死在了乱世之中还是背叛了组织躲到了某处了。
“查!必须一查到底!”那绿袍老者厉声道,不是要查那个诸葛均的后人,而是要查清为什么当年会错过了白絮,错过了白絮的错误比错过所有机会都要严重百倍。众人重重点头,当年若是众人借着与白絮有旧而加入了胡问静的麾下,此刻早已是一方重臣,富贵荣华,不,是早有机会光覆大汉江山了。
众人仔细地回忆,有人道:“我记得当年这个消息是……处理的……”他转头看那绿袍老者,就是你处理的。
那绿袍老者愤怒,我哪记得十年前是怎么处理的?
又是一人道:“我记得……当年……说,白絮不过是个小县令,何必暴露自己与之结交?”他含糊了几处,大家都懂,这句话应该不是绿袍老者说的就是白发老者和紫衣老者说的,大小事务都是他们说了算,不是他们说的还能是谁说的?而且看这句话的语气也很像他们三人说的。
那绿袍老者与白发老者紫衣老者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了。
那绿袍老者看着众人眼巴巴地盯着他,怒了:“现在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吗?现在最要紧的是能不能联系上白絮!”
众人重重点头,大楚朝左将军白絮啊,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
左将军府邸前,三个老者迈着矫健又轻盈的步伐大步走到了门卫前,朗声道:“请禀告左将军,荆州白家村故人求见。”
门卫一听地名就深深怀疑是白絮的乡亲父老,不敢怠慢,急忙禀告白絮。
白絮很是欢喜,当年逃难之后再也没能见到几个故人,她都怀疑整个村子只有她一个活人了,不然为什么杀人如麻的胡老大都有一群垃圾亲戚找上门,温柔善良的她却没有人找她走门路呢?
白絮笑着道:“请他们进来。”然后唯恐官袍吓住了老实的父老乡亲,急忙去换了便服,取了些银子,又命令仆役准备了好酒好菜,虽然天气已经凉爽,她依然命人准备了大量的冰淇淋。
他乡遇故知,不管来者是谁,白絮都没想让对方空手回去,若是想要走门路,当官是不可能的,她绝不会破坏大楚的制度,但是集体农庄的管事那就随便安排了。若是这些老乡有那么
一丝丝胆色,她可以安排老乡去沙州镀金,回来之后前途无量。
三个老者进入了大堂,微笑着看着白絮。
白絮盯着三人看了许久,只能苦笑道:“瞧我的记性啊,竟然不认识你们了。”她没有怀疑这三个人是冒充的,知道她来自荆州白家村的人几乎没有,而这三个老者看上去气度不凡,也不像是诈骗犯。
那三个老者中的紫衣老者笑道:“我等三人真是白将军故人,但从来不曾与白将军见过面,不过……”他看了一眼左右的仆役,淡淡地道:“我等有要是与白将军相商,还请屏蔽左右。”
白絮微微一笑,心中有些苦涩,多半是某个白家村的乡亲犯了大罪,于是找她搭救。看这三个老者的衣衫和气质,只怕牵扯进去的不是小事情。她转头道:“你们都退下吧。”
一群仆役退下,大堂中只有白絮与那三个老者。
“说吧,所为何事?”白絮看着眼前的冰淇淋,拿起来吃了一口,若是等那三人说了什么龌龊的案件,她只怕没心情吃冰淇淋了。
那绿袍老者笑道:“老夫姓诸葛,是诸葛丞相的后人。”
白絮一怔,诸葛丞相?她瞬间记起了当年那自称诸葛均后人的男子,那人长什么模样?她已经不记得了。那人教了她什么?她竟然也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那诸葛均的后人确实教了她一些有用的东西,让她受益良多。
白絮笑道:“原来真的是故人啊。”她心中一宽,原来是来求官做的啊,诸葛丞相的后人肯定是有才华和胆量的,她可以安排众人去沙州,诸葛丞相的后人为了大楚朝开疆拓土也是一件美事。她已经开始想怎么给周言写信了,必须把这些诸葛家的后人放到最考验人的能力的地方去,如此三五年后她就能把积累了大功的诸葛家后人调回中原。
绿袍老者见白絮笑容温暖,心中更加确定白絮对诸葛家推崇备至,这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华夏谁人敢不敬重诸葛丞相的名字?谁见了诸葛丞相的后人敢不客客气气?
那绿袍老者严肃地看着白絮,道:“老夫等人远道而来,为的只有一件事。”
他深呼吸,声音低沈,带着力量和决心:“那就是光覆汉室!”
白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地问道:“你说什么?”大汉之后是曹魏,曹魏之后是大缙,大缙之后是大楚,现在还有人想到光覆大汉?
那绿袍老者等人盯着白絮的眼睛,心裏满意极了,白絮并没有震惊或者惶恐,反而有种被揭穿心思的茫然失措,看来白絮心中果然存了光覆大汉的心思啊。
那绿袍老者沈声道:“大楚皇帝胡问静出生低贱……”
白絮看着那绿袍老者,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愤怒。胡老大已经是皇帝了,为什么还有人说她“出身低贱”,她等着下一个词语,下一个词语是“卑贱女子”了吧。
那绿袍老者继续道:“……倒行逆施,杀人无数……”一连串的词语说下去却没有提到“卑贱女子”,白絮心中一动,想错了,这些人怎么敢在她的面前提“卑贱女子”。
那绿袍老者道:“……天下苦胡问静久矣,人人都盼着回到大汉朝!”
他傲然道:“‘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此等霸气除我大汉还有谁?”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此等仁政舍我大汉可还有后来者?”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等求贤若渴,可有后来者可超越我大汉?”
“天降陨石助之,有此天意者,除我大汉光武帝还有何人?”
“乱世之中,明知不可为却率十万百姓逃离曹操的魔掌,如此仁义者除我蜀汉先主可有第二人?”
“我大汉与大楚相比,不曾屠戮百姓,此乃仁胜;不曾屠戮学子,此乃义胜;不曾生吃人肉,此乃德胜;不曾夺人产业,此乃义胜;不曾……”
白絮看着那个绿袍老者唾沫横飞,打断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会背叛皇帝陛下?”她不奇怪有人会想要推翻胡问静,天下脑残的人多得是,说不定还有人以为九九六是福报呢,她何必奇怪有人想要推翻胡问静。但她奇怪的是为什么有人会以为她会想要推翻胡问静,她可是胡问静从荆州带出来的嫡系中的嫡系,胡问静将她留在京畿,其中的信任还需要问吗?
那绿袍老者笑了,眼神之中包含了看透一切的智慧无比的目光,他淡淡地道:“白将军心地仁慈,屡次与胡问静对抗,数次沦落到被贬谪的边缘,难道白将军还以为可以瞒过其他人吗?”虽然蜀国忠臣的后人最高也就是九品芝麻官,但是进了体系之后立刻就能接触到各种朝廷内部的流言蜚语的。
那绿袍老者慢慢地道:“听说白将军几次因为朝廷的严刑峻法而顶撞胡问静,胡问静怒不可遏,当众劝说白将军,可有此事?”
他不需要白絮回答,这是大楚朝官员众所周知的事情。他继续道:“君王反覆向臣子解释自己的用意,希望臣子配合,这难道是君臣和谐?这分明是杀机隐隐啊!”
“胡问静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若是白将军不能悬崖勒马,胡问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了白将军的脑袋。”
白絮深深地看着那绿袍老者,竟然在想。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裏,就这么一点点小事竟然传播成胡老大要砍死她了,胡老大的形象是多么的邪恶啊,要不要找小问竹给胡老大洗洗白?
她想到这裏,有些好笑,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道:“哦?”
那绿袍老者见到了白絮的笑容,更加心定了。他道:“胡问静有诛杀将军之心,将军何必记着昔日的袍泽之情?当先下手为强。”
白絮平静地看着那绿袍老者,眼中满是笑意。胡老大老是说房子可以传给后人,每一代人给家裏挣一套房子,几代人后就是房叔房婶了,智慧不能传到后人,爱因斯坦的后人传几代后说不定也就是个菜鸟。白絮不知道“爱因斯坦”是谁,但是意思还是懂的,不就是智慧不能传给后人吗?她对此一直表示怀疑,荀攸荀彧的后人中出了个荀勖怎么说?名臣的后人还是有很大比例出一个新的名臣的。
但今日以诸葛家的后人观之,白絮开始相信了,天才不常有,蠢材天天有,指望出了一个天才的家族还能再出几百个天才实在是太违反天理了。
那绿袍老者与其余两个老者互相看了一眼,都註意到了白絮眼神中柔和的笑意,看来大事已经成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执行了。
那绿袍老者微笑道:“今日为将军计,有上中下三策。”
“将军可宴请胡问静,与宴会中五百(弩)手乱箭齐发,胡问静纵然武功盖世还能逃得过五百(弩)箭不成?胡问静一死,将军自然威震华夏,长公主、贾南风、荀勖哪怕未死也绝不足以服众,只要将军进入洛阳,高举义旗,光覆大汉,天下百姓自然会欢呼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此为上策。”
白絮笑而不语,就知道武器太发达是把双刃剑,已经有人想着用(弩)箭射死胡老大了,胡老大的其余新式武器果然不能轻易拿出来啊。
那白发老者慢慢地道:“若是将军顾忌君臣之义,不愿意与胡问静兵戎相见,这也容易。胡问静屡屡离开大楚而去了海外,经年不归。将军只需要等待胡问静再次离开京城的时候入主洛阳,天下同样唾手可得。胡问静在海外消息不通,等她知道大楚有变,天下已经改旗易帜,胡问静难道还能凭借海外的蛮夷打回来吗?胡问静的海船有限,能带回几多兵?将军只要严守各个沿海城池,胡问静定然不能登陆,唯有流亡海外。有沙州竹州扶州等地在,胡问静也不算落魄,依然是尊贵的皇帝,也算成全了将军与胡问静的君臣之情。此为中策。”
白絮又是一笑,这是深深地以为大楚的本土才是华夏,出了海就不是华夏了?这已经不是智力问题了,这是心胸问题了。
那紫衣老者道:“将军手中握有雄兵数万,军中万人敌者不计其数,又近在京畿,若挥军进入京城,胡问静定然不及防备,将军只要堵住京城各处城门,数万大军杀入紫禁城,回回炮可摧毁一切城墻,紫禁城反手之间就能成为废墟,胡问静纵然有万余御林军在手又能如何,唯有死路一条。此为下策。”
“此三策皆能诛杀胡问静,敢请白将军早做决断,切勿被胡问静所图。”那绿袍老者严肃地拱手,只觉这次的劝说当真是轻而易举,连许诺成为诸葛家的当家主母的王牌都不曾拿出来。不过,或许是此刻还不是时候。白絮很有可能正在计算能不能杀了胡问静,来不及考虑光覆大汉之后又能得到什么。
那绿袍老者与其余两个老者对视了一眼,白絮没什么脑子啊,听了他们的上中下三策难道不该立刻长跪而起,“白絮得三位如得卧龙凤雏也”,然后握着他们的手感激涕零吗?
三个老者的心中又是得意又是不屑,白絮只是一个应运而生的莽撞武将,既缺乏谋士也缺乏文臣,能够有他们三人提点真是三生有幸啊。
白絮看着三个老者,然后转头看大堂门口,许久,不见动静。白絮失望极了,怎么不看到胡老大鼓掌从大堂外进来,太缺乏戏剧性了。
三个老者盯着白絮,还没想到该长跪请求卧龙凤雏出山?
白絮平静地看着三人,提高了声音,道:“来人,将他们三人抓下去严刑拷打。”那三个老者大惊失色。
白絮可以选择鼓动三个人说出他们有多少人手,潜藏在何处,但是她忽然失去了玩耍的兴致,不论这三个人说出了多少,总归是要严刑拷打的,她何必浪费表情。
那三个老者冷冷地看着白絮,眼神陡然犀利无比。
那白发老者冷冷地道:“你不会以为我们毫无准备吧?你还来得及反悔。”
那紫衣老者狞笑道:“我等三人其实早就被大楚朝廷盯上了,还故意去了安乐公府。朝廷早已猜到了我们的身份,你此刻纵然杀了我们灭口,也绝对瞒不住朝廷。”
那绿袍老者挤出一个冰冷的微笑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老老实实选择下策吧。”
白絮低声笑着,真是三个有趣的人啊。
她不屑于向三个白痴解释理由,只是挥手下令道:“还不拿下严刑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