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那声“动手”落下后,叶霄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往前。
骨里那口倒卷的罡还顶着,像一截烧红的铁,顶在腕骨、肩背和胸腹之间。再往前半寸,城主府这座外堂,至少还要多倒几个人。
可他终究把那半寸压住了。
腕骨深处细小的骨鸣,一点点沉回去。
堂门外,雨声忽然被伞沿切开。
上官瑶玥站在门前。
刚横起长戟的府兵僵在一旁,戟锋垂着,雨水顺着刃口往下滴。
她身后半步,一名青衣男子撑伞停在石阶下,没有进门。
伞沿雨水连成细线,落在她脚边。
她收伞,迈过门槛。
第一眼没有看城主,也没有看满堂刀锋。
她看的是叶霄那只右手。
那只刚刚差点把最后半寸打出去的手。
上官瑶玥的目光在他腕骨那圈锁伤上停了一息,随后往前,站到他身前。
堂中不少人的心口,跟着一紧。
她眼底冷了一线,落向城主。
叶霄看了她一眼。
骨里那口逆罡,终于停住。
城主看见上官瑶玥,眼底那点杀意收了一线,却没有散。
“镇城使。”
这三个字落下,外堂里的文吏先低了头。卢行舟压在案沿上的手,也终于松开半分。
城主唇边的血还没擦干。
“镇城使来得倒巧。”
上官瑶玥没有接这句。
城主道:“叶霄杀我府中管事,又当堂袭击本城主。府兵、护城司、供奉皆在场。按城印,袭府可斩。”
上官瑶玥看了一眼四周。
堂门被封,侧廊被锁,后阶也站了供奉。
案上的丹封、销簿、锁链碎扣和杀沈主卷,还都没有收。
“案还没定,卷还开着。”
她目光重新落回城主身上。
“沈城主,你说袭府可斩。”
“可我看到的,是你先封门、拔刀、合围,要当堂杀已入卷的活证。”
外堂一静。
几名文吏的笔尖停在纸上,不敢再写。
上官瑶玥道:“你这是杀人灭卷。”
城主直接道:
“明人不说暗话。”
“五十九日锁罡,关押重牢,旧伤未愈。”
“还能入覆罡圆满,还能正面破本城主护体罡。”
说到这里,他眼神冷透。
“镇城使,换作你坐在本城主的位置,会放这样一个已经结仇的年轻天才,完整走出去?”
上官瑶玥道:“所以你怕了。”
“怕他活着。”
“怕他将来成长起来。”
城主没有否认。
“是又如何?”
他看着叶霄,声音稳得让人心里发寒。
“今日他只是覆罡,就能打出本城主的血。来日他入镇罡,甚至更高层次,再回来清算城主府。”
“到那时,天渊城还有谁能压他?”
“你说,我不该杀他?”
卢行舟眼神一寒。
杜玄照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落下。
上官瑶玥看了一眼地上的管事尸体,又看向案上的丹封、销簿、锁链碎扣和杀沈主卷。
“杀沈,他认。”
“管事死在堂上,也可以入卷。”
她抬眼看向城主。
“可现在他还是黑炉、药路两线活证。”
外堂里的文吏脸色一点点白了。
杜玄照没有说话,只把银签压到副卷边上。
上官瑶玥道:“已经入卷的人,你不能动。”
城主冷笑一声。
“入卷?”
“写几个字,就想在城主府带走他?”
上官瑶玥道:“人,换押镇城司。”
“杀沈照审,管事之死照入卷,丹封旧印照查。”
外堂静了一瞬。
城主忽然笑了。
“镇城使,你们这些宗门菁英来地方任职,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历一任差,攒一笔功,迟早还是要回宗门。”
他抬手,指腹擦去唇边那点血。
“天渊城这摊泥,真值得你如此较真?”
上官瑶玥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主继续道:“今日这事,本城主可以退一步。”
“南墙黑炉线,城主府给镇城司一个够看的交代。你只要还在天渊城任职,缺的银钱、药材、异兽肉,城主府都可以补。”
“府城那边,本城主也可以亲自递一封呈文,记镇城使平乱有功。”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回叶霄身上。
“只要这个人留下。”
外堂里的雨声,仿佛停了半拍。
卢行舟脸色变了。
杜玄照笔尖停住,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上官瑶玥终于开口。
“你想拿这些,买他的命?”
城主神色不变。
“他只是你的属员。”
“换你在天渊城任上的安稳和实利,难道不好吗?”
他看着上官瑶玥。
“镇城使,这笔账你不亏。”
上官瑶玥也看着他。
那一瞬,城主终于察觉到不对。
她没有怒色,眼底却冷得厉害。
她道:“沈城主。”
“这笔账,你算错了。”
城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错在哪?”
上官瑶玥道:“叶霄不是我的属员。”
她看着城主。
“他是我的师弟。”
雨声还在。
笔声断了。
几名文吏同时停笔。两个刚刚逼近叶霄的护城司黑甲,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刀锋没有低,却也没再往前。
杜玄照笔尖悬在副册上,墨珠坠了半息,终于落成一个黑点。
城主唇边那点笑意,也僵住了。
他看了上官瑶玥一眼,又看向叶霄。
那一眼里的杀意浮起,又被他慢慢按回去。
“既然如此。”
城主声音冷了下来。
“本城主给镇城使这个面子。”
“人可以换押。”
“但他要立誓。”
他看着叶霄。
“自今日起,不再追查沈家旧账,不再攀咬城主府,不再以星辰阁、镇城司之名清算今日之事。”
“药路旧印,只查丹封,不得往城主府上写。”
“还有最重要的……以后,城主府不先动他,他不得对城主府任何人出手。”
“他若当堂立誓,入卷按印,本城主可以让他换押。”
卢行舟脸色彻底冷下去。
这是要叶霄亲手把刚打出来的证链掐断。
杜玄照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
上官瑶玥看向叶霄。
叶霄也看着城主。
他右臂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很平。
“账还没清。”
城主微微一愣。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大让步。
黑炉可以交,功劳可以让,镇城司和元武山的面子也给了。
可叶霄还是那一句。
账还没清。
他眼底最后那点退路,也断了。
“好。”
他按住腰间城主印绶。
“那就不用走了。”
印绶一震。
刚才已经封住堂门、侧廊、后阶的府兵、黑甲和供奉,同时被阵纹串住。
青砖缝里浮出暗红细线,一道接一道,从堂角爬向中庭。原本只是围人的刀锋,被阵意一托,杀势顿时重了一截。
几名城主府供奉踏前半步,罡息连成一片。护城司黑甲脚下,也亮起阵纹。
这一次,不再只是封路。
是整座城主府的阵,朝堂中收来。
阵纹从案脚下爬过,最后逼到叶霄和上官瑶玥脚前。
城主看着上官瑶玥。
“镇城使,你有镇城司的卷。”
“本城主也有王城任命,府城备案,还有这座城主府的印。”
他脚下阵纹往上一亮。
“你能问责。”
“但在这座府里,本城主能先把人留下。”
“在这座府里,阵听的是本城主的印。”
上官瑶玥没有退。
她把伞放到门边。伞尖落地的一瞬,堂里的雨气被一线寒意切开。清冷罡意从她脚下铺开,最先卷来的阵纹被拦在半尺外。
离她最近的两名府兵握刀的手一僵,刀锋再难往前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