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了片刻。
雨水沿着车顶往后滑,城主府的灯火被雨幕吞得只剩一层模糊的黄。
叶霄看着车外,问道:“道门和佛门呢?”
车窗旁,青衣男子伞沿低了一线。
“他们不在这根线里。”
他停了停。
“但也不在线外。”
叶霄转头看他。
青衣男子道:“王朝有城,握户籍、军税、律法和官印;宗门有山门、传承、秘境和自家的强者;儒门有官学、法统和名义。三家各有根脚,谁都不会轻易掀桌。”
“至于道门和佛门,它们和儒门不一样。”
“儒门要入朝,替王朝立名义、补法统。道门多在山川地脉、守阵门气数;佛门在寺院香火、守戒律心灯,也镇一些人们不愿碰的东西。”
“平日里,他们少争一城一府的官位和断案权。”
“可他们落脚的地方,也不能按普通城府来算。道观有界,佛寺有规。王朝的官印、儒门的名义、宗门的刀,到了它们门前,都要先停一步。”
叶霄道:“若真有人越过去呢?”
青衣男子看着雨外。
“那就不是抢一座城、争一桩案了。”
“越过去的人,先付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青衣男子又道:“至于魔门与邪教,他们不守这根线。”
“他们专啃线上的裂口。”
车轮碾过积水,黑木匣在案边轻轻碰了一下。
叶霄低头看去。
这一夜,他知道得已经够多。
武道第七境,立象。
镇罡、秘技、势、武意。
王朝、宗门、儒门,道门、佛门,还有那些专啃裂口的魔门邪教。
天渊城之外的天,原本被夜色挡住的东西,终于借着这场雨,露出了一点轮廓。
他没有再问。
马车驶过长街,镇城塔的影子从雨幕里一点点压出来。
车停在镇城司门前时,雨势小了些。
塔下石阶被洗得发亮,两侧镇城卫早已候着。
车马一停,卢行舟便撑伞走了过来。他先看封袋,再看黑木匣,最后才看叶霄。
“还能自己下来?”
叶霄掀开车帘,迈下车。
脚落到石阶上的一瞬,体内那点裂痛又往骨里钻了一下。
他站稳了。
卢行舟看在眼里,嘴角扯了扯。
“行,命够硬。”
这话不重,倒像是在确认人还活着。
他朝后招手。
两名镇城卫上前接走封袋与卷册,另一人双手捧起黑木匣。指尖碰到匣身时,那人的动作明显放轻。
匣面没有字。
可今晚从城主府带回来的,不只是证物。
还有城主府当众让出来的价。
叶霄往四周看了一眼。
青衣男子不见了。
方才还在车侧撑伞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雨幕里没有脚印,石阶旁也没有伞影。
卢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别找了。”
“那种人要走,整座天渊城没人拦得住,也没人追得上。”
叶霄收回目光。
卢行舟低声道:“大人先入塔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送进去的封袋、暗册和黑木匣。
“这些东西,得先过她的眼。”
叶霄道:“押房?”
卢行舟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犯人了?”
他抬手点了点被镇城卫捧走的卷册。
“镇城司今晚接的是案,不是押你这个人。”
这句话落下,旁边两个镇城卫的腰背都直了些。
叶霄没有再问,迈步往塔去。
塔中比外头更静。
雨声被厚重石壁挡住,叶霄进去后,只剩脚步沿着旋梯往上。塔窗开得很窄,雨后的冷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石阶上。
到了上层,木门半开。
叶霄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旁人。
上官瑶玥站在案边,外袍袖口还留着一点雨痕。副卷已经摊开,银签压着卷角,黑木匣放在旁边。
她看向叶霄的右臂。
“伸手。”
叶霄停了一息,把右手伸出去。
袖口拉起后,腕骨那圈锁伤露了出来。旧痕没消,今夜又添了几道细裂,血已经止住,皮肉下却覆着一层暗色。
上官瑶玥指尖停在他腕骨上方,没有碰伤口,只轻轻一按。
叶霄骨里那股乱罡刚要回冲,便被截在原处。腕骨下那片暗色微微一缩,刺进骨缝的疼,也像被人按住了源头。
他掌心一松,才发现自己方才几乎攥裂了袖口。
这一按,没有声响,也没有气劲外泄。
却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镇罡境为什么能称一个“镇”字。
力不散。
罡不乱。
每一分劲,都有主。
上官瑶玥收手。
“伤没稳之前,别想着压核。”
叶霄看向黑木匣。
“我知道。”
上官瑶玥看他一眼。
“你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叶霄没有反驳。
她走到案边,指尖点了点黑木匣。
“覆罡圆满,罡能护身、稳压、反震。到了镇罡,就不能只往外放。”
“要收。”
“把护在身外和游在骨血里的罡,一寸一寸收回去,旋转压缩后,化成一个能统御全身的中枢。”
“那就是罡核。”
窗外雨声轻了一点。
上官瑶玥继续道:“罡核未成前,越急,越乱。你今夜强提逆罡,骨里已经伤了一层。现在硬压,不是在破境,是把伤钉进根里。”
叶霄看着黑木匣。
那是他从城主府打出来的第一道门。
门已经到了眼前。
但他现在不能推。
上官瑶玥道:“伤稳之前,只养罡,不压核。”
叶霄沉默片刻,道:“明白。”
上官瑶玥取出一枚镇城司银签,横压在匣封上。
银签落下,黑木匣微微一沉。
“这卷法,还是你的。”
她道:“但从今晚开始,它入镇城司的卷。”
叶霄看着那枚银签。
上官瑶玥道:“不是扣你的。”
“是替你挡手。”
“三日之内,谁想碰这卷镇罡法,先在镇城司卷上留名。”
叶霄的目光落在银签上。
重牢里的卷,曾把他往死里压。
如今这一枚银签落下,却把旁人的手挡在了匣外。
他伸手按住匣身。
木匣冰冷。
上官瑶玥又从案侧取出一卷青封秘卷,横放在黑木匣旁。
卷封不厚,封口压着一枚镇城司小签。
叶霄看了一眼。
上官瑶玥道:“黑木匣,是城主府赔你的。”
她指了指那卷青封秘卷。
“这一卷,是镇城司给你的。”
叶霄抬眼。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语气很平:“你是镇城司的人。五十九日重牢,镇城司没护住你。”
这句话落下,比那卷秘卷更重。
叶霄没有推辞。
他伸手,将青封秘卷收到了黑木匣旁。
城主府那卷,是被打出来的价。
镇城司这一卷,是迟来的交代。
上官瑶玥道:“城主府三日后与镇城司对卷。这三日,他们明面上不敢乱来。”
叶霄道:“暗地里呢?”
上官瑶玥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卷。
“那就让他们动。”
她声音很轻。
“只要动,就会留下新的手印。”
屋里安静下来。
雨水顺着窗沿落到石檐上,滴答一声,又被风吹散。
叶霄把手从黑木匣上收回。
“我明白。”
上官瑶玥看着他。
“先把伤养住。”
她转头望向窗外。
从这里能看见半座天渊城。上城灯火整齐,下城屋檐低矮,雨雾贴着巷口往里钻,几处早起的火光在黑暗里晃了晃,又慢慢稳住。
叶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灯很小。
小到一阵风就能吹灭。
可它们还亮着。
上官瑶玥道:“回去吧。”
“天快亮了。”
清晨,雨停了一线。
天渊城的晨雾从河道上爬起来,先盖住桥,再盖住巷口,最后贴着下城低矮的屋檐往里钻。
消息就是这时候传下来的。
最先听见的是城门脚夫。
他们天不亮就守在上城下来的车道旁,等着替人抬箱、卸货、搬柴。昨夜镇城司车队从城主府出来,下城人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但等到早上,上城几家铺子的伙计下来,嘴里就带出了话。
“城主府昨夜开阵了。”
“杀谁?”
“叶阁主。”
挑担的脚夫愣在原地,肩上的扁担都歪了一下。
“人呢?”
那伙计压低声音。
“没杀成。”
“听说最后双方要动真格的时候,镇城使亲自到场,当堂喊了一声师弟。”
旁边卖热汤的妇人手一抖,勺里的汤洒回锅里,白气腾地冒了起来。
“不只如此。”
上城伙计又道:“元武山的七境宗师也到了。”
“人就站在门外。”
“伞柄一点,城主府的阵根裂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