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像一点灰。
后来像一粒铁。
再后来,像一颗被夜色反复磨过的星。
就在那一点将要落定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半截木杖,被人钉在星辰阁门槛上。
紧接着,外头有人扬声道:“霍爷送给叶阁主的东西。”
“槐炉坊旧址。”
“子时前,叶阁主若不来,那条断腿,就不用再留了。”
静室里,灯火微微一晃。
断杖。
槐炉坊旧址。
那条断腿。
不用人再报,叶霄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
可他的眼皮没有动。
余铁生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师父。当年在工寮,一口炼血呼吸法,换过他一句承诺。
不是恩。
是账。
账被人钉到门前,可以稍后再收。
眼下这口核,不能乱。
叶霄把那一丝杀意压进心底,继续向内旋压。
最后一缕罡气,已经落到胸腹深处。
那一点将定未定。
只差最后一息。
也就在这一息,静室上方传来三声极轻的瓦响。
咻。
咻。
咻。
三点乌光破顶而下。
来的不是箭,是三枚细长黑钉。
黑钉没有奔向叶霄眉心,也没有奔向心口,而是分别钉向静室三处角落。
叮。
叮。
叮。
三声轻响落下,静室里的灯火猛地一伏。
阴冷的牵扯感从三枚黑钉之间扩开,如三条看不见的线,精准缠向叶霄体内那团将凝未凝的罡核。
这一下,才是真正的杀招。
杀的不是身。
是核。
门外,马武的声音骤然炸响。
“敌袭!”
院中刀声随之响起。
叶霄胸腹深处,那一点将要定住的罡核猛地一震。
旋势边缘瞬间乱开。
五日里一点点压缩的罡气,差点被这一下当场扯散。
一口血涌上喉头。
他没有压回去。
血从唇角溢出,落在衣襟上。
黑钉震颤。
屋顶破开三道人影。
三人黑衣遮面,落地无声,袖口各压三道黑线。
他们没有废话。
第一人抬手,袖中短刃直刺叶霄咽喉。
第二人脚步贴地,刀锋斩向叶霄盘起的双膝。
第三人翻掌按向三枚黑钉,要把这股扰罡之力彻底压进叶霄体内。
他们算得很准。
叶霄正在成核。
这一刻,他最不能动,也最不能乱。
他们也只算对了一半。
叶霄睁开眼。
眼底没有惊怒。
只有一片极深的静。
他看着那三枚黑钉,低声道:“既然来了。”
三名黑衣人眼神一变。
叶霄道:“那就用。”
他没有强行镇住那团乱势。
强镇,只会让罡核变成死块。
他反而松开一线。
让那三道外力进来。
第一道震力入内,把外沿散开的罡意逼回中心。
第二道震力入内,将偏斜的旋势硬生生打正。
第三道震力入内,那一点将定未定的罡,终于向内一缩。
快的,压慢。
散的,收紧。
滞的,带动。
乱的,也入核。
胸腹深处,那一点刚要散开的罡,忽然向内合拢。
叶霄没有再硬压。
他把所有外冲之力,一并收进那一点中心。
这一刻,周身罡气终于有了主。
也就在这一瞬,极远处像有雷声滚过。
一声。
又一声。
六道雷声接连落下。
一行光字无声亮起。
【夜星镇罡法·入门:1/12000】
罡核成。
镇罡,入境。
静室骤然安静。
那三枚断罡钉还钉在地上,可刚才还在牵扯罡气的无形线条,忽然齐齐往下一落。
像拴进了一口井。
第一名黑衣人的短刃到了叶霄咽喉前三寸。
慢了。
他想再快一点,可整条手臂已经被那罡气按住,腕骨发出轻微的咯响。
叶霄抬手。
两根手指夹住短刃。
咔。
刃断。
那黑衣人眼神骤变,刚要后退,叶霄的手已经落在他胸口。
没有掌风。
没有爆响。
只是一按。
那人胸口向内塌了一寸,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第二人的刀锋斩到叶霄膝前。
叶霄仍盘膝未起。
他左手一翻,指节敲在刀背上。
刀身一沉。
第二人的肩膀也跟着一沉。
地面青砖无声裂开。
那人双膝砰地跪地,手中刀还没来得及抬起,叶霄一指点在他眉心。
血从后脑溅到墙上。
第三人终于变了脸。
他转身就走。
叶霄抬眼。
三枚黑钉同时一震,从地面弹起,倒飞而回。
噗。
噗。
噗。
三枚黑钉穿过那人后背,将他钉在静室门上。
门板震了一下。
外头的马武刚冲到门前,脚步硬生生停住。
门里传来叶霄的声音。
“进来。”
三枚黑钉一松。
马武推门时,那名黑衣人从门板上滑落,砸在地上,血拖出一道长痕。
他还没死。
喉咙里挤着气,袖口那三道黑线被血浸湿,颜色更暗。
马武看见屋里的两具尸体,又看见叶霄唇边的血,喉结动了一下。
“阁主,你……”
叶霄站起身。
血还在唇角。
可他一步落地,静室里的气便随之往下一镇。那股气不再外冲,只往下镇。
像一口炉终于有了炉心,火不再乱窜。
马武肩头微紧。
他有一种感觉,阁主和闭关前不一样了。
叶霄擦去唇边血迹,越过尸体,走向前院。
门槛上,半截断杖钉在那里。
杖头磨得发亮,断口新鲜,木刺参差。上面还沾着北炉旧街的雨水。
那是余铁生的杖。
叶霄看了片刻。
余铁生和他谈不上亲近。
当年在工寮,一口炼血呼吸法,换过他一句承诺。承诺落下,就是账。
如今有人把这笔账钉到他门前,还顺手敲了他成核的最后一息。
那就不只是余铁生的账了。
叶霄伸手,拔下断杖。
马武低声道:“阁主,我带人跟你去。”
“不用。”
叶霄道:“守阁。”
马武一怔。
叶霄回头,看了一眼静室里那个还在喘气的黑衣人。
“让林砚把人吊住。”
“尸体、断罡钉、袖口黑线,全都入卷。”
马武低头。
“是。”
叶霄提着半截断杖,走出星辰阁。
夜风从街口吹来,衣襟上的血迹还没干。
槐炉坊旧址。
账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