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玄衡山起了风。
风从山腰云阶刮上来,穿过三重石门,擦过青铜山钟,最后撞进衡心殿外的长廊。廊下弟子站得笔直,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却没人伸手去按。
山下有商队路过,隔着数里便收住马鞭。赶车人把马铃用布裹好,直到山门方向彻底静下去,才敢重新启程。
这里的规矩,会先一步让人低头。
衡心殿今日不见外客。
五长老来得最早。
殿中灯火还未全开,他已经坐在长案后,看完外事房送来的过录摘要。摘要只有薄薄三页,最前面写着天渊,后面跟着霍长钧、陆晦、槐炉坊旧案续卷、黑令入卷几处字眼。
过录副抄还封在外殿。
五长老没有让人立刻抬进来。
他看完摘要,又让外事房走了一趟府城讯道。
查叶霄。
查星辰阁。
查临渊龙门榜。
查王城总录司添签。
最后,查天渊城镇城司主官。
第二份讯册送回衡心殿时,五长老的手指在“元武山”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随后,他让人请诸位长老入殿。
请帖上没写满因由,只写了三件事。
天渊过录副抄到山。
霍长钧、陆晦,身死入卷。
槐炉坊旧案续卷。
请诸长老议。
三长老进殿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扫了一眼长案,又看向五长老。
“两个内门弟子死在天渊,天渊镇城司还敢立卷问我玄衡宗的人,派人去把叶霄拿了,顺便给那里的镇城司一点教训便是。”
他袖口一甩,坐到左侧。
“这种事,也值得把我们都叫来?”
五长老没有争,只抬了抬手。
殿外,两名弟子抬着一只黑封卷箱,低头踏上石阶。卷箱不大,外面封着三道印。
天渊镇城司副印。
府城过录押印。
玄衡宗外事房验封印。
三道封印完好无损。
卷箱落在长案上时,殿内几名执事都低了低头。
五长老当众启封。
第一册,霍长钧案。
第二册,陆晦案。
第三册,压着槐炉坊旧案续卷的封条。
三长老起初只是冷眼看着。
直到五长老翻开证物目录。
旧图、断尺、灰钉、裂符,一项项列在卷中。
再往下,是玄衡黑令。
这一栏被朱笔圈过。
圈内并列两枚封存条。
霍长钧,玄衡内门黑令一枚。
陆晦,玄衡内门黑令一枚。
两行字后,都压着天渊镇城司的封存小印。
殿中静了一瞬。
案边一名执事的头压得更低。
三长老掌心落在案面上。
长案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连陆晦的黑令,也列进去了。”
没人接话。
“五长老。”三长老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问陆晦干不干净。”
“我只问一句,玄衡宗的弟子,什么时候轮到天渊镇城司盖印定罪?”
五长老没有开口。
几名执事的头又低了一寸。
霍长钧和陆晦这一趟干不干净,殿里未必没人知道。可玄衡宗先看的,从来不是天渊卷上怎么写。
先看脸面。
三长老指节在案上一敲。
“陆晦若有罪,也该跪在衡律堂前。”
“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替玄衡宗行刑?这话可有人不同意?”
殿外风声撞上石壁,低低回响。
五长老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那几份副录。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最上面一卷推到案中。
“三长老,这人不能只按天渊出身四个字定。”
三长老冷冷看他。
五长老翻开薄卷。
“叶霄,曾经的临渊龙门榜首。”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指节停了一下。
“凝罡时逆伐覆罡,胜周承渊。”
案侧一名执事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王城总录司已添签。”
有人原本想开口,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五长老继续道:“天级镇城卫。”
三长老冷笑一声。
“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
他抬眼。
“这块牌,能在天渊城街面上开路,开不到玄衡山。”
殿中几人微微点头。
玄衡宗在府城地界内,能让整个府城都忌惮。一个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还不够让他们收刀。
五长老又翻过一页。
“从与周承渊一战到如今,已经入镇罡。”
殿中终于静了一息。
刚入镇罡,仍旧不够看。
可这个速度,不简单。
旁边一名执事原本在副册上写着“天渊出身”四个字。
笔尖停住。
墨还未干,他低头,把那四个字划掉,重新写下两个字。
叶霄。
“三长老若只想杀人,今日不用议。”
五长老把薄卷压在案上。
“可若杀完之后,要玄衡宗替这把刀付账,就得先把账看完。”
三长老看见副册上被改掉的名字,脸色更冷。
“曾经的龙门榜首又如何?”
“修炼速度快又如何?”
他掌心重重按下,长案再次一震。
“先与府城镇城司打个招呼,再去天渊拿人。”
“玄衡宗两名内门弟子死了,令牌入了卷,难道还要看一座天渊城的脸色?”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玄衡宗!”
这一次,殿中几人都没有反对。
天渊镇城司入卷是一回事。
玄衡宗认不认这卷,另算一回事。
府城的规矩,他们可以给。
玄衡宗的脸,不能折。
五长老没有争,只把薄卷翻到最后一页。
纸页很轻。
翻动时,殿中几盏灯火却同时低了一线。
“天渊城镇城使,是上官瑶玥。”
三长老眉头一动。
这名字有些耳熟。
下一息,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刚要变化,五长老已经抬眼。
“元武山的上官瑶玥。”
几个字落下,衡心殿里的风声像被截断了一瞬。
刚才准备附和三长老的执事嘴唇动了动,话没能出口。
案边那名执笔执事的笔尖停在半空,墨珠悬了片刻,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三长老眉骨压低。
上首,大长老仍旧没有睁眼,可搭在乌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住了。
玄衡宗不惧天渊城。
也不惧一个刚入镇罡的天级镇城卫。
可元武山三个字落到桌上,谁都得重新算这笔账。
“她为何在天渊城?就算她要执行宗门任务,也不该在那种地方。”一名长老忍不住问道。
但没人回答她。
五长老继续道:“上官瑶玥曾当众认过叶霄这个师弟。”
殿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
刚才那滴墨已经洇开,执笔执事却还没落下第二笔。
有人原本只是收住话,此刻连坐姿都正了些。
师弟两个字,若是私下说,玄衡宗可以当成一句人情。
可当众认下,就等于把叶霄的名字挂到了元武山门前。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没人再提天级镇城卫。
也没人再拿天渊镇城司说事。
叶霄的分量压不住玄衡宗。
元武山可以。
更何况,那句话不是随口说,已落在天渊城主府外堂,有人听见,有卷可查,有人可证。
叶霄不在殿中。
可他的名字,已经从那个天渊出来的镇城卫,变成了上官瑶玥当众认下的师弟。
三长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认过师弟。”
“那又如何?”
“他可正式入元武山了?”
五长老道:“没有正式拜山记录。”
三长老眼神一厉。
“那便还没有。”
“那他就不是元武山的人。”
他看向殿中众人,声音冷了下来。
“上官瑶玥认一句师弟,玄衡宗就要把刀收回去?”
“他杀我宗两名内门弟子,黑令入了天渊卷。”
“这件事,凭一句师弟就揭过去?”
他看向上首。
“往后谁杀了玄衡弟子,只要攀一句山门关系,我们都退?”
殿中那股被元武山按下去的气,又慢慢顶了起来。
有人低声道:“三长老说得对,未正式入门,就还不是元武山弟子。”
另一人道:“上官瑶玥认一句师弟,可不算真有山门护身。”
“我玄衡宗若连这种人都避,日后府城地界,谁还敬玄字牌?”
七长老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长案末端。玄衡宗几位长老里,他的实力排不到前列,平日也少争事,可论经手过的人和事,殿中没几个比他更多。
此时他背微微佝偻,眼皮半垂,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看着像是快要睡着。
可他说话时,殿里的声音都轻了下去。
“我不管他是不是元武山的人。”
三长老看向他。
七长老抬眼。
“我只看一件事。”
“这人起势太快。”
殿中无人出声。
七长老伸手,指尖点在副录上。
“天渊下城出身。”
“本该被烂泥困死的人,却在这么短时间走到这一步。”
“如今更是入镇罡,连杀我们玄衡宗两名内门弟子。”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落下,殿中便静一分。
“每一次有人压他,他没死,反而往上走了一步。”
“城主府压他,城主府割血。”
“周承渊压他,周承渊入了败卷。”
“霍长钧、陆晦压他,两枚玄衡黑令入卷。”
七长老抬起头。
“依照我的经验看,这种人迟早会爬到连玄衡宗都难以抗衡的位置。”
“这种人,能不结仇,就别结仇。”
殿中灯火一晃。
三长老盯着他。
“所以呢?”
“交好?”
七长老摇头。
“晚了。”
“霍长钧死了,陆晦也死了,黑令已经入卷。”
“现在谈交好,他不会信,玄衡宗也丢不起这个脸。”
他把副录往案上一推。
“要杀,就杀干净。”
“动用宗门能动的最强力量,一击必杀。”
“若现在时机不对,或是杀不干净,那就先别亮刀。”
殿中有人皱眉。
“七长老,你三言两语,便把他抬这么高?”
七长老看着那人。
“我没抬他。”
“卷在这里。”
“我只是照着卷上看到的,说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停住。
一名外事房执事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进来,额角已经见汗。
大长老搭在乌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
那执事低头入殿,双手呈上一只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早已封存过的灰符残片,旁边压着一页离山记档。
五长老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什么时候的事?”
外事房执事把头压得更低。
“两日前。”
殿中几人眼神微动。
三长老抬起眼。
七长老的手指,也停在了卷边。
外事房执事道:“这枚灰符先到了陆绝手里。当日他便来外事房取了南线通行牌,只留一句同脉急事,随后出山。”
五长老冷着脸问。
“谁批的南线通行牌?”
外事房执事额角的汗更多了些。
“同脉私讯,原本只作离山记档。直到方才清查陆晦下山前后往来,才翻到这枚封存残符。”
他将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灰符边缘焦黑,符面被斩断大半,残纹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只剩两个字。
叶霄。
殿中彻底静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从一整段急讯里硬生生砍出来的,孤零零留在灰里。
三长老眯了眯眼。
“追得上吗?”
外事房执事喉结动了一下。
“难。”
“他走的是南线,已经离山两日。”
“若脚程不慢,今日入夜前后,应当就能到天渊。”
殿中那名执笔执事的笔尖停在半空。
墨滴落到卷纸上,又洇开一团黑。
陆绝。
陆晦亲兄,玄衡宗核心弟子。
曾三次入真传议名,三次被压下。
三次批语都只有四个字。
杀性太重。
“麻烦了。”七长老皱眉,“他不该如此冲动,也不该这样去杀人。”
三长老冷声道:“陆绝是陆晦亲兄。弟弟临死前只传回叶霄二字,他若还坐得住,那就叫没血性。”
七长老看向他。
“有血性,不代表能成事。”
三长老眼神一寒。
七长老指尖点了点天渊镇城司副卷。
“他杀得干净,算他的本事。”
“他杀不干净,叶霄会把第三个玄衡宗弟子的名字,也写进卷里。”
“玄衡宗可以死第三个人。”
“但不能让第三枚黑令,再进天渊的卷。”
这句话落下,殿中终于无人再轻笑。
霍长钧。
陆晦。
两个名字已经摆在案上。
再添一个陆绝,玄衡宗想撇清关系就不可能了。
上首,大长老终于睁开眼。
他年纪很老,眉发半白,身前放着一枚乌沉木印。那印没有盖下,可他手指搭上去时,殿中灯火都稳了下来。
“七长老有一句说对了。”
众人看向他。
大长老道:“刀不能半亮。”
“杀不干净,就先别让对方看见刀。”
三长老眉头一沉。
“大长老的意思,是此事就这么放下?”
“放下?”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
“玄衡宗死了两个内门弟子,陆绝也已经在去天渊的路上。”
他指尖在乌沉木印旁轻轻一点。
“这事放不下。”
三长老脸色稍缓。
大长老继续道:“但现在不能乱杀。”
殿中气息微变。
三长老刚要开口,大长老已经看向案上的副卷。
“叶霄若只是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杀了也就杀了。”
“可上官瑶玥当众认过他。”
“元武山那边若把刀递回来,谁接?”
殿中没人接话。
大长老看向五长老。
“明面先发两帖。”
五长老低头。
“哪两处?”
“府城镇城司一封。”
大长老道:“请调天渊原卷,核霍长钧、陆晦两案。”
执事立刻落笔。
“天渊镇城司一封。”
“尸身、黑令、原卷,全部封存,不得再动。府城调卷令到之前,谁碰,谁担。”
笔声在殿中细密响起。
“三长老。”大长老忽然道。
三长老看向他。
“玄衡宗不是怕叶霄。”大长老的声音很稳。
“也不是怕天渊。”
“是不能让一个还没正式入元武山的人,把玄衡宗拖到元武山刀口下。”
三长老没有再说话。
大长老看向案上“叶霄”二字。
“星辰阁那也要一封,但先不落死印。”
“陆绝已经先去了。天渊那边,会先出结果。”
殿中静了一瞬。
他话锋一转。
“许照衡到了么?”
五长老道:“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殿外,一名青年迈步入内。
他穿青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右手腕上缠着一截灰白布带。那布带很旧,边缘磨出了细毛。
他入殿后,先向大长老行礼。
“大长老。”
他看上去不像会抢先拔刀的人。
眼神干净,站姿也干净。
越是这样,越没人看得出他心里藏着几分杀意。
大长老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