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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情形很快在府里渲渲染染传了个遍但凡得闲的莫不凑在一处掰扯说这三爷如何如何犯浑夫人如何如何动怒连久居深宅极少露面的大爷都惊动了。
在薛家待了几十年的奶妈婆子们更是摇头感叹说薛家自太老爷起风气端正子孙恭谨几代下来就出了这么个浪荡哥儿纳妓女做小、欺瞒父母、败坏名声还把府里上下闹得鸡犬不宁当真是个讨债的冤孽!
不过事情传到外头倒有另一番风评尤其那合欢院、品仙阁里有几分痴心的青楼女子不知为此洒了几多眼泪私下倾谈无不赞叹世间竟有男子肯为她们这般风尘中人顽抗权威想来那位姨娘着实有福。
如此纷纷扰扰好听的难听的薛涟一概充耳不闻横竖他早已坐实了不肖子孙的名声再添一两件也不算什么。即便父亲从山西回来将他打死他左右扛着就是。可那日坐在堂上的偏不是父亲而是大哥。
有谁能相信呢桀骜不驯的涟三爷偏只怕大哥而已。
倒也不是畏惧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肃敬尊重。当那一丝清苦之气萦回逼近时他就感到了深重的压力将他那些张扬与愤慨尽数消除殆尽了。
薛淳说话总是温言细语好似天大的麻烦在他这里都不算什么他宽慰夫人说:“母亲不要动怒三弟如此也是重情率性所故记得小时候祖母因琐碎误会责备了母亲三弟见状竟愤然顶撞祖母结果被父亲罚跪在天井整整一宿那时母亲心疼坏了可还记得?”
夫人闻言望向薛涟想起种种过往轻轻叹一声气转而对薛淳说:“你莫要替他求情今日之事与从前不同。”
薛淳笑道:“今日之事同他讲明道理他自然就懂了。”
薛涟略微蹙眉正欲开口但见大哥清润的目光扫过来他便噤若寒蝉没了言语。
薛淳摇摇头屏退屋内众仆说:“三弟可知道画瑶并非寻常官妓她族中长辈在靖难之后殉节了建文帝因此被圣上论罪抄家族中妻女尽数流发到了教坊司非特赦是不许脱籍赎身的。”
薛涟闻言眉头拧得更深了。又听大哥说:“画瑶的本家你或许没有听过但她叔父的好友前御史大夫景清你该知道吧?永乐元年景清藏短剑上朝欲刺杀圣上为建文帝报仇行迹暴露之后在殿上破口大骂当场就被打碎了牙齿割掉了舌头随后又被圣上处以磔刑分肢剥皮腹中塞满茅草系于长安门示众并令用铁刷子将他的肉一层层刷下然后敲碎了骨头……”
薛淳说得自己也恶心起来沉闷地咳喘数声继续道:“即便如此圣上仍不解恨下令诛其九族连邻里乡亲也遭到牵连整个村子变作了废墟数百人死于非命。当年那场殉难何其惨烈圣上对建文遗臣的杀戮持续了十余年至今仍旧讳莫如深。”
“宴清”夫人眼中流露惊恐之色双手紧紧攥住:“别再说了。”
薛淳敛眸望向薛涟:“父亲和二弟有官职在身朝中局势风云诡谲咱们这位皇上又一向喜怒无常而且最是忌讳靖难旧人倘若画瑶的事情被有心人持柄操纵那么父亲将会置身何处你二哥又将置身何处你想过没有?”
薛涟缓缓深吸一口气随即彻底泄下气来心里明白已无争取的必要画瑶非走不可了。
“那孩子怎么办?”他不太甘心抛出难题:“孩子是罪臣之后也是薛家的骨肉母亲和大哥打算如何处置?”
夫人清朗道:“你只消送走那娼妇与我薛家脱离了关系谁还会管她是谁的后人呢?等孩子生下来立即抱回府交给轻蘅抚养若轻蘅不愿意便送到我身边来薛家的子嗣不能流落在外更不能让一个窑姐儿做他的娘。”
薛涟如坠冰窖夫人态度强硬说完便起身离开了。薛淳一面端起茶盏吃茶一面温和笑说:“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须臾过后他站起身发现自己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在这大热天里又潮又黏。他缓缓调整呼吸打量几眼说:“大哥脸色有些苍白近来身体可好?我那里新得了一支已成人形的千年老参一会儿打发人给你送去。”
薛淳凝眸浅笑:“我一向如此没有什么好不好的你不必费心。”
“大哥当年为了救我才掉进池塘落下这病根我怎能不费心呢?”薛涟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虚伪至极。
薛淳放下茶盏急促地咳了几声薛涟忙上前为他拍背他摆摆手道:“你我手足兄弟不用计较这些我今日劝你送走画瑶也只为我们一家人平安而已。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骨肉亲情更要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