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宋一程，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严铭忽然问。
或许是因为这个夜晚太安静了，以至于严铭的声音一出来，很突兀，像猝然划过虚空的光。
“啊……”宋一程脑子里面迟钝了一下，回答：“有，但都不是同胞。”
“那你会想要爸爸妈妈再给你生一个弟弟吗？”严铭问。
他望过来的眼眸黑黢黢的，在这夜色中，更黑，也更亮。
宋一程摇头，“比起弟弟，我更想要一个哥哥。”
“为什么？”
“有哥哥多好啊，什么事都有哥哥。”宋一程畅想起自己如果有哥哥的生活，“要是零花钱不够了可以找哥哥要，要是被欺负了可以找哥哥欺负回去，要是挨爸爸妈妈骂就躲到哥哥后面去……”
他一个劲儿地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戛然而止，看向严铭。
严铭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眼前的路，不知道是不是走神了，正在温柔地笑。
即使是宋一程平时也很少见到这样直接的温柔的笑容。
也许，平时很少有笑容人，他的笑会因为珍稀而更加好看。
这抹温柔的笑意落在宋一程眼底，让他忽而陷入不知所措当中。
他不傻，严铭的这抹温柔不是给他的。
两个人之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严铭尤而未觉，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拐角处才蓦然回过神来，略诧异地抬头，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宋一程非常体贴地跟在他身边没有多话，月光与路灯的微光夹在树影中间，静静地从他脸上移动，让他看上去明明灭灭，清亮的眼眸一下暗、一下亮，像帐篷里的星光。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严铭诚挚地道歉。
宋一程轻摇头，笑说：“没事。”
“今天……”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跟宋一程说——语气里这份罕见的犹豫反倒吊起了宋一程心中的好奇。
但宋一程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待。
“今天我妈回来了。”严铭犹豫了很久，慢慢开口，似乎可以压抑着，所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宋一程明白，很多时候，听不出情绪，恰恰就是在故意遮掩某些不好的情绪。严铭叹了口气，低下脑袋，“她要带走小楷。”
“去国外？”
“嗯，去国外，再也不回来。”严铭说。
宋一程明白了为什么晚上严铭的情绪这么不对劲。他想要拍拍严铭的肩膀表示安慰，但严铭比他高，动作显得别扭。耽误了安慰的最佳时机，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与严铭一起安静着。
“以后你可以去找他。”宋一程忽然说，“又不是像古时候，现在交通工具这么发达，对吧？”
严铭抬头一看，宋一程脸上透着“对，可以这样”的高兴，瞳仁还是那样干净而清亮。
他微微笑了，说：“嗯。”
两个人走到了河边上。河边的堤上有好些夜宵摊，这会儿生意正热闹，不少男人都光着膀子，吃河鱼、龙虾，啤酒一箱一箱地送过去。那些划拳笑骂声被河风吹得散了，一个字听得清一个字听不清的，很模糊，像是声线被扯断了，碎成了一个个音符。四周支起来的简陋灯泡黄橙橙的，还是那种老式的不节能的灯泡，照着河边这条线一片昏黄，如果不是河两岸的建筑物依然亮着，又有那热闹的夜宵摊，这气氛与环境活像拍鬼片。
“小时候，我爸妈去了美国，离婚了，都没回来，各自在那里又有了新家。”严铭慢慢说着，“我和小楷都是跟在外婆身边长大的，他们定期寄钱回来。但是小楷小时候被检查出了一种病，脑部透明隔囊肿，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如果处理不好，会随着年龄增长体积变大，出现头痛、记忆力变差、癫痫、晕厥等症状，那时候这种病的治疗技术国内还不是很成熟，所以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这一次我妈回来，就是为了带他去美国治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