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将河头庄、柳林铺、西岗村等几个试点的公文发到国子监时,沈鲤正在排课。
他看完公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预科班的名册上圈了十八个人,分到各村,多则三四人,少则一人,协助县衙推动村公所成立。
选人的标准不仅仅是经义成绩,还需要算学成绩优异。
孙文启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是报童出身,在街头卖过两年报纸,而且是苏泽推荐进入国子监的,上次模拟遴选考试的时候,他的算学成绩是第一,所以沈鲤记得他。
沈鲤把他叫到公房,将公文递给他说道:“你去河头庄,朝廷是有深意的。”
孙文启接过公文,看完之后果然看出了问题,“协助村公所”这个沈鲤说过了,但是田骨榷权是什么东西?
但是既然司业说了,那必然是重要的大事,他也不敢多问,拿着公文就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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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头庄。
这是个自耕农占大多数的普通村庄。
不过河头庄的自耕农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里的水力设施破旧,土地普遍比较贫瘠,京师的权贵们看不上这里的土地。
孙文启到村口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没有穿监生襕衫,换了一身半旧的短褐,这是他卖报时候的行头。
村口槐树下蹲着几个乘凉的村民,看见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布包袱走来,都抬起头打量。
“后生,找谁?”
“不找谁。我是国子监的学生,朝廷派来村办报道的。”
孙文启在槐树下蹲下来,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先坐坐,歇口气。”
说起了村公所,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县里派来退伍士兵和算手组成村办,是要来清丈田亩的,无论是富农还是贫农,都对清丈有本能的厌恶。
一旦田亩数量多确认了,往后就要多交税,所以村办的工作推动不顺利。
几个村民对视了一眼。国子监?朝廷是不死心,还要继续推动清丈田亩了。
他们的态度自然不友好起来。
一个黑脸的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了一声:
“村办?那边就是了。”
村民态度冷漠,但是孙文启确不以为意。
他以前做报童的时候,什么冷脸没见过,还是赖着不走,继续和周围的人攀谈。
孙文启问道:
“朝廷清丈田亩,大家为什么不配合?”
众人都不说话了。
孙文启就像是看不懂气氛,他继续说道:
“大伙儿是担心朝廷确定的土地多了,日后要多交税吧?”
众人还是沉默。
孙文启这时候说道:
“朝廷有个让大伙儿少出钱的法子。”
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看向孙文启。
孙文启看到果然有效,村民对于收入是最敏感的。
他将朝廷村公所的设想,用普通百姓能听懂的话说给众人听。
河头庄的自耕农虽然多,但是他们也都是租的田皮,对自耕农来说田骨钱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听到这个新成立村公所收购田骨,然后减租,众人面面相觑,还有这等好事?
黑脸的汉子显然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说道:
“朝廷还有这等好事?这收田骨的钱,还不是朝廷借的,借的日后都要还的。”
孙文启说道:
“朝廷这笔贷款,是无息的,而且日后是用田骨的租金来还,大家也不用给钱。”
黑脸汉子又说道:
“那村公所是官府派人吧?那不就成了官府是地主吗?”
黑脸汉子有句话没说,官府当地主,未必要比士绅和善。
“村董是你们自己选的,一户一票。”孙文启道,“选谁不选谁,是你们说了算。衙门不插手。”
“官府只在村公所派一些文员。”
黑脸汉子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老汉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
老汉姓冯,村里都叫他冯老实,是种田能手,在村里很有威望。
冯老实说道:“后生,你说的这些,老冯信。但村里不是人人都信的。你说的那个村董,要怎么选?选了之后怎么做?你给我们说说。”
孙文启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从布包袱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纸上画着他出发前自己琢磨的一张简图,左边是田骨在地主手里,农民交租;右边是田骨在村公所,农民交田皮租。下面还画了一个算账的例子:三十亩旱地,一年交租多少,交田皮租多少,差了多少。
此外,孙文启还按照村民的水平,搞了一个顺口溜出来。
这下子众人是听懂了。
百姓从来都不傻,利弊都是分得清的
陆续又有几个村民围了过来。孙文启并不急着催他们表态,而是又问了一句:“大伙儿有没有想过,等村公所把田骨买下来之后,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在场的村民问住了。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换个交租的地方吗?
孙文启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条线:“河头庄边上是不是有条小河?”
“有。叫沙河,水不大。”
“那河上有没有水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