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问询，刘勇没有再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反复强调自己作为分管领导的失职与无奈。
李东和关大军也没有再逼问，让他仔细阅读笔录后签了字。
随后，他们二人回到了临时指挥部，王涛和赵梅已经回来了，正在向严处汇报。
李东二人没有着急，也在一旁听着。
关于废弃巷道未按规定填埋的问题，他们也问出来了，另外还问了一些人际关系的矛盾，关于赵矿长在矿上一言九鼎，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情况也问出来了。
但是另外两个矿领导可能更加谨慎，并没有多说其他。
李东随即二人将自己这边问询出来的情况进行了补充汇报。
严正宏听完，脸色铁青。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矿区示意图前。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初步梳理出几条线索：第一，大岭煤矿在安全生产管理上存在严重漏洞，长期、大规模未按规程对废弃巷道进行永久填埋，仅以简易的木质支护替代，构成重大安全隐患。这是事故发生的客观基础和技术原因。”
他的手指虚点在图纸上，“这不是疏忽，是系统性、持续性的违规，是管理层为了节省成本、漠视生命的直接体现。”
“第二，矿井的垮塌，根据现有线索来看，存在显著的人为破坏疑点。不排除有人利用矿上安全管理漏洞，蓄意制造事故的可能。动机可能与矿内积压的矛盾、尤其是针对矿长赵奎的个人恩怨有关。”
“第三，矿长赵奎对本矿安全生产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领导责任，且其在矿内独断专行，可能为掩盖问题、打击异己采取了不当手段。前任安全副矿长老陈的‘消失’，需要重点关注。”
他目光扫过几人：“这些情况，暂时不要对外扩散。当务之急是救人，舆论压力过大会干扰救援决策。”
“明白。”几人点头。
李东主动道：“严处，我建议，还是将这个赵矿长立即控制起来为好。他是关键人物，现在情况越来越复杂，让他继续自由活动，存在串供、销毁证据甚至外逃的风险。”
严正宏思虑片刻，点头道：“可以。赵奎身上的疑点太重，让他游离在视线之外，风险太大。你们四个一起去调度室，赵奎应该还在那里协调，或者说试图掌控局面。把他带过来，注意方式和影响，现阶段还是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如果遇到抵抗或煽动，果断处置，必要时候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是！”
四人领命，立刻转身离开会议室。
刚走出办公楼，便看见不远处的矿区主干道上，七八辆军用卡车和两辆特种工程车排成长龙，快速开了过来。
卡车停稳，后厢板打开，上百名战士鱼贯跳下。
他们动作迅速，纪律严明，下车后立即列队，没有任何多余的喧哗。
一名军官快步走向指挥部方向，与迎出来的指挥部领导短暂交谈后，转身对自己的队伍下达指令。
战士们开始卸车。
液压顶撑、小型钻探机等专业的救援设备一件件被搬下来。
“最专业的救援力量到了！”关大军喃喃道，一脸喜色。
李东的目光则落在那些战士身上，那些战士中许多都很年轻，脸庞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毅。
他们默默整理装备、检查器械，没有人交谈，但一种无声的力量在空气中弥漫。
与此同时，指挥部里传来了新的消息：经过专家和技术人员连续数小时的分析，结合矿工描述和巷道图纸，已经初步锁定了三个最可能引发连锁垮塌的废弃巷道位置：D4、E6、F2。
其中，D4巷道被列为第一嫌疑点。
但问题在于，D4巷道位于井下三十米深，且入口应该大概率在塌方中被掩埋。
要进入探查，必须从相邻的、尚未完全垮塌的D3、D5巷道迂回切入，而那两条巷道同样岌岌可危。
对此，救援队伍立即组建探查队，下井探查。
在目前对下方坍塌情况还未探清的情况下，下井意味着随时可能遭遇二次塌方，这是真正的生死任务！
然而，李东却看到，救援队伍那边，那名为首的长官竟第一个穿上了防护服，站了出来。
而他的身后，一百多名战士，在听到下井任务后，竟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长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点了大约十个人出列。
被点到的人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有一种被选中的荣誉感，挺直胸膛，大步出列，开始穿戴防护装备、检查氧气瓶、调试通讯设备。
另一边，矿上的救援队也站出来了五个人，他们都是老矿工出身，对井下地形熟悉。领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有着一股生死看淡的漠然。
两支队伍合兵一处，十几个人，在井口前集合。
长官和救援队老队长分别做了简短的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几句朴实的交代：
“进去后，听指挥，看手势。”
“设备随时检查，有问题立刻报告。”
“保住自己的命，才能救别人的命。”
老矿工队长的话更简短，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下面的路，我们熟。跟着我们，多看，多听，别乱碰。”
“出发。”
十几盏头灯亮起，像十几颗星星，依次消失在黑洞洞的井口。
李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身影被矿井吞噬，感觉眼眶一阵发热，胸口堵着什么，沉甸甸的。
关大军在他旁边，低声说：“我当兵的时候，我们指导员说过一句话。他说，军人也是人，爹生娘养，也知道怕死。但怕死，和敢不敢去死，是两回事。穿上这身衣服，有些地方，就必须去，有些事，就必须做。”
王涛抹了把脸，拍了拍李东和关大军的肩膀：“走吧。”
“他们有他们的战场，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那个赵矿长，不是说他家里在汉阳本地势力很大吗？”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丝冷硬的弧度。
“巧了，我外地的。”
四人不再停留，朝着调度室快步走去。
调度室是矿区的神经中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前停着不少车辆，穿着各种制服、工服的人员进进出出，气氛比指挥部那边更加忙乱和焦灼。
还没进门，激烈的争吵声就从门缝里扑了出来。
“你不用说了，救援部队已经下去了……现在阻止也晚了，关键下面有一百多条人命！专业队伍到了，设备到了，方案有了，为什么不下去救人？难道就在上面干等着吗？”一个嘶哑的男声几乎是在吼，带着破音的颤抖。
“老张，你冷静点！”另一个略显苍老，但极力维持镇定的声音打断他，“谁不想救人？我比你更想！但不能冒险，不能贸然下井，真的得赶紧想办法联系下面，让他们上来！至少等更详细的评估出来！”
先前的声音再度道：“陈工，你是老技术了，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这次坍塌，就是废弃巷道支护柱老化断裂引发的，而废弃巷道出问题，其实要比岩层应力变动简单，一次坍塌过后，该释放的应力已经释放了，只要不进行大规模机械挖掘扰动，井下环境会很快趋于一个相对稳定的新平衡，这个时间窗口，就是救人的黄金时间！现在不去，难道等地层自己慢慢压实？等下面的人彻底死透吗？”
对面继续说：“老张，别自欺欺人了……这么长时间了，下面什么情况？这不是地震，地震有些废墟里还能有空隙！这是井下！巷道塌了，煤块、岩石砸下来，那是实打实的掩埋！通风系统肯定也断了！瓦斯、一氧化碳、缺氧……这么长时间过去，下面的人就算没被当场砸死，也几乎不可能活到现在了！”
“让这么多救援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下去援救一群……一群几乎没有生还希望的人，万一救援过程中再发生坍塌，造成新的伤亡，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最重要的是，咱们目前根本无法确定最初是哪一个废弃巷道出现了坍塌，如果是下层的E6、F2巷道也就罢了，一次坍塌基本就会趋于稳定，可如果是中层的D4巷道，现在坍塌的就只是中上层，而中上层应力环境变化后，极有可能连带把下层原本还能撑住的废弃巷道也拖垮！”
声音顿了顿，继续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下层有许多废弃巷道也没有填埋！坍塌随时可能再次发生，现在让救援队下去，不是救人，是让他们陪葬！”
“我不管！”老张忽然打断，嘶声道，“我儿子也在下面！陈工，要是下面有你的儿子、你的兄弟，你还会说这些话吗？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不去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你——！”陈工气急，却也一时语塞。
将心比心，他当然能理解老张此刻的焦灼。
任何道理，在至亲的性命安危面前，都会显得苍白。
老张继续说：“再说了，赵矿长现在人又不在，咱们可没有权利阻止救援队……而且，你又不是没将你的这个观点告诉救援队，他们听了，不还是坚持要下去吗？阻止有用吗？他们会听咱们的吗？他们是伟大的，是去救命的……现在，咱们只能相信他们，只能祈祷，希望他们一切平安，能把人带上来……哪怕一个也好……”
最后一句，已是哽咽。
“唉……”
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也很急促，门外走过来的李东四人几乎听完了全部对话。
只是当听到这个被称为老张的人说赵矿长现在人不在，几人顿时心中一惊，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浓重的烟味顿时扑面而来。
调度室内部空间很大，挑高也高，正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标注细致的井下巷道分层示意图，一些区域被用红笔画了圈。
十来个人或站或坐，围在中间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旁，争吵之余，仍在不断研究井下的情况。
进来后，李东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没有看到印象中符合“矿长”身份的人，当即问道：“哪位是赵奎赵矿长？”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
一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疑惑开口：“赵矿长？他刚才不是已经去接受你们公安同志的问话了吗？”
李东闻言，心里猛地一沉。
关大军立即追问：“‘刚才’是什么时候？”
技术员回答：“就……大概二十来分钟前吧？保卫科的徐科长过来，说公安要找赵矿长了解情况，请赵矿长去办公楼一楼会议室。赵矿长当时正跟我们分析图纸，研究可能被困人员的位置，他让徐科长先回去，说马上就来，然后没多久接了个电话就过去了。”
“过去？去办公楼会议室？”王涛立刻追问，语气严峻，“我们就是从办公楼直接过来的，根本没人过去。”
技术员茫然地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路上被别的什么事绊住了？或者先去别的什么地方了？这会儿矿上太乱了，哪里都需要矿长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