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档案室里,空气凝滞。
灰尘在勘查灯的光束中缓缓浮沉,混合着陈旧纸张的霉味。
李东等二十余名经验丰富的刑警走进来后,第一时间将目光扫过案发现场的每个角落。
最终,李东的目光沿着头顶的那根横梁移动。
水泥浇筑的横梁粗糙结实,距离地面约三米,在横梁中部,有一道清晰的、新鲜的摩擦痕迹,颜色明显比周围浅,是绳索勒压留下的。
痕迹正下方,几张歪倒的旧桌椅被勘验踏板小心地隔开。
赵奎的尸体此刻就平放在旁边的地上,两名法医蹲在尸体旁,仍在专注地工作。
年长的那位头发花白,动作沉稳精确,年轻些的助手则快速记录着各项数据,偶尔低声交流一两个专业术语。
关大军站在李东身侧,双臂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横梁、地面、门窗之间来回巡弋。王涛和赵梅稍微靠后,同样在仔细观察。其他学员分散在房间各处。
严正宏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脸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看出他此刻内心的凝重。
他没有催促法医,只是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年长的法医轻轻舒了口气,摘下手套,示意助手可以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然后便朝着严正宏的方向走来。
“严处,”法医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磨砺出的淡漠,“初步尸表检验已经完成,现将主要发现和初步判断汇报如下:”
“死者,男性,尸体被发现时呈悬吊状态,绳索为常见的麻绳,直径约1.2厘米,打结方式为较为简单的死结。绳索悬挂于房间中央横梁,距地面高度约2.8米,下方有翻倒的桌椅,可作为垫脚物。”
“尸表征象方面:颜面青紫肿胀,眼结膜、口腔黏膜可见密集的针尖状出血点,舌尖微露于齿列之间,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一般特征。尸僵、尸斑尚未形成,结合尸温下降程度和尸僵形成情况,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发现尸体前约半小时至一小时之间。更精确的时间,需要做进一步尸检,检测胃内容物消化情况等指标进行综合判定。”
半小时到一小时。
这个时间窗口,正好覆盖了从调度室人员声称赵奎离开,到调查组开始搜寻,直至发现尸体的整个过程。
李东眼神微动,这意味着,赵奎很可能是在离开调度室不久后,就径直来到了这里,或者被带到了这里,然后死亡。
法医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现有尸表检验发现的诸多细节,与典型自缢身亡的征象存在多处不符,且现场存在部分打斗、拖拽痕迹,综合判断,死者极大可能系被人以绳索类工具勒颈致死后,再伪装成自缢悬吊的现场。”
“真不是自杀!”
王涛忍不住低呼出声,虽然早有预感,但被法医以如此专业肯定的口吻说出,冲击力依然不小。
房间里旋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严正宏抬手,示意保持安静,目光紧锁法医:“老戴,详细说,哪些地方与典型自缢身亡不符?”
被称作老戴的法医点点头,条理清晰地阐述:“第一,缢沟的形态和特征。典型自缢形成的缢沟,由于身体重力作用,绳索在颈部形成的索沟通常最深、最明显处位于着力点,向两侧斜行向上提空,在颈后或耳后等部位变浅或消失,形成‘提空’现象,且索沟边缘可能伴有表皮剥脱和皮革样化。”
“但死者颈部的索沟,虽然也有生活反应,但沟痕相对平直,深度较为均匀,尤其在颈后部位,没有典型的提空,反而有交叉、重叠的迹象,这更符合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紧时,绳索在颈后交叉压迫形成的特征。”
他示意助手翻开记录本上的草图,虽然大家看不清细节,但都能想象那种差异。
“第二,颈部深层损伤的疑点。死者颈部肌肉有疑似出血和断裂的迹象。典型自缢时,由于主要是身体下坠的力量作用于颈部,虽然也可能导致肌肉甚至舌骨、甲状软骨骨折,但力的作用方式和分布与被人勒颈时,凶手双臂发力、反复收紧绳索造成的损伤模式存在明显差异。”
“第三,体表其他损伤。在死者双手手指、手腕、手背等部位,发现有几处轻微的、新鲜的擦伤和皮下出血,形态不规则,不符合自缢时常见的抓挠颈部或绳索的损伤,反而更像是在相对狭小空间内,发生短暂肢体冲突、格挡或碰撞硬物所致。”
“另外,在其后脑枕部发现一处轻微的、不规则的皮下血肿,对应位置头发有灰尘附着,可能是倒地时磕碰造成,但血肿程度较轻,不足以致命或导致立即昏迷,发生时间应在濒死期。”
“最后,则是凶手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戴法医推了推眼镜,“根据最先进入现场的人员描述和我们的勘察,死者被发现时,双脚是明显接触地面的,脚尖甚至略有蜷缩。”
“上吊自缢而亡,死者身体通常与地面会存在一定间隙。因为人类的求生本能是极其强大的,在窒息过程中,如果脚尖能够勉强触地,能够借力,那么濒死者几乎一定会本能地试图踮脚求生,在这种状态下,很难完成彻底的自杀过程。”
“而像本案死者这样,脚尖甚至能够蜷缩、明显接触地面的情况,如果真是自杀,那么在他意识尚存、痛苦挣扎的阶段,求生的本能几乎不可能允许他放弃生命,慷慨赴死。”
他总结道:“综合以上几点,尤其是缢沟特征与体表冲突伤的存在,我们认为,死者先被人以绳索从身后或侧面勒颈致死,或致昏迷后勒毙,随后凶手利用现场桌椅,将其尸体悬挂于横梁,伪装成自缢现场的可能性,极高。”
现场一片沉寂。
他杀!
伪装自缢!
这个结论,彻底改变了案件的性质。
严正宏沉默了几秒钟,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缓缓点头:“辛苦了,老戴。尸体立刻安排运回汉阳市局法医中心,进行进一步尸检,尽快出具正式报告。”
“明白。”戴法医应道,开始着手准备转移尸体。
严正宏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调查组的成员,最后落在李东、关大军等人身上,眼神锐利如刀:“情况都清楚了?这不是简单的事故责任追查,而是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一起精心伪装的故意杀人案!凶手在刚刚发生重大塌方事故、矿场被封锁、专案组进驻的情况下,竟然仍敢杀害赵奎这个矿长,其猖狂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他深吸一口气,命令道:“现在我宣布,大岭煤矿事故调查专案组,侦查重点立即调整。在继续调查事故原因、追查安全生产责任的同时,赵奎被杀案列为重中之重,并案侦查!李东,关大军,王涛,赵梅,你们四人,作为赵奎被杀案的前期线索梳理小组,主要围绕此案展开侦查,其他人配合事故调查组,对矿区人员进行深入排查,重点筛查在推断的死亡时间段内,行踪不明、无法证实、或有异常举动的人员!”
他顿了顿,望了望众人:“矿场已经被封锁,凶手就在矿场里,甚至就在我们身边,是我们暂时信任的协助者……大家开展侦查工作之余,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小心谨慎。”
“是!”众人齐声应道。
随后,法医和助手将赵奎的尸体装入尸袋,抬上担架,在两名刑警的护送下离开了现场。
房间里似乎少了些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紧绷的侦查氛围。
其余众人很快散去,排查矿区人员,只剩下严正宏和李东四人。
严正宏望向四人:“都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四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消化着信息,梳理着思路。
李东率先开口,说了一句话。
“水很深。”
关大军立刻认同地点点头,接口道,语气沉重:“水确实很深……先是井下塌方疑似人为,紧接着,作为事故直接责任人、本应是调查突破口的矿长赵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杀,还被伪装成上吊自杀,这个案子……越来越离谱了!”
赵梅开口道:“感觉应该是复仇,赵奎作为矿长,这些年想必得罪过很多人,可以重点排查赵奎的社会关系,以及过往与谁结下过深刻的私人恩怨或工作上的重大矛盾。”
“不是复仇。”关大军和李东几乎同时摇头,异口同声。
关大军见李东和自己异口同声,不由一愣,说道:“东子你说。”
李东点了点头,望向赵梅:“赵姐,井下塌方是不是复仇还不好说,但赵奎的死,应该不是复仇。”
他没有急于抛出结论,而是沿着现有的线索,一步步推理:“首先,是死亡时间。法医给出的窗口是半小时到一小时前。根据调度室值班人员的证词,赵奎是在大约四五十分钟前,接了一个电话后,匆匆离开调度室的。时间点基本吻合。也就是说,他离开调度室后,目的地很可能就是这里——这个偏僻的、废弃的档案室。那个电话,极有可能就是叫他来这里会面的‘召唤’。”
关大军点头,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如果是这样,那么打电话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至少是凶手的同伙或传话人。而关键点在于,赵奎接到电话后,根据调度室人员的描述,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慌、愤怒或抗拒,而是很正常地离开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来电者没有防备,甚至可能是他比较信任的、认为有必要见面的人。”
“对,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王涛赞同道,他习惯于从行为逻辑入手,“至少,赵奎在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并不认为对方会对自己构成致命威胁,否则以他矿长的身份和此刻敏感的处境,他至少应该带个亲信,而不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么偏僻的房间。”
李东的目光再次投向地面上那些被标记出的、不甚明显的拖拽和摩擦痕迹,又抬头看了看横梁上那道勒痕,仿佛在脑海中模拟着当时的场景。
他沉吟道:“刚才法医提到,赵奎身上有与人冲突的痕迹,但不算特别激烈。他后脑有磕碰伤,可能是在被突然袭击、勒颈挣扎的过程中,失去平衡倒地撞伤的。凶手应该是有预谋的,很可能是在赵奎进入房间、注意力分散,或者转身的瞬间,从背后或侧后方突然用准备好的绳索套住他的脖子……动作必须快、准、狠,才能让赵奎这样一个身体不算差的中年男人来不及做出太有效的反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从将赵奎勒毙后再费力悬挂这一点来看,凶手应该是男性,体格不会太弱,具备相当大的力量。不仅能迅速控制住赵奎,还能在杀人后,独自或协同他人完成搬运、悬挂尸体、布置现场这一系列动作。”
赵梅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地把尸体挂起来,伪装成自杀?如果只是想杀赵奎,勒死之后直接离开,不是更简单、留下的痕迹也更少吗?伪装现场,反而会增加操作步骤,延长在现场停留的时间,留下更多痕迹物证的风险,甚至可能像现在这样,因为伪装不够专业而被我们看出破绽。”
关大军沉思道:“这说明几个问题:第一,凶手或许并非职业罪犯,反侦查意识有,但不够专业、老道,他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关;第二,他非常希望将我们的侦查方向引向‘赵奎畏罪自杀’。”
“他懂得利用形势,事故刚刚发生,调查组强势进驻,赵奎作为第一责任人,压力巨大,‘自杀’在表面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就是不知道……制造塌方事故的黑手,和杀害赵奎的凶手,是不是同一伙人。”
“其实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李东接过话头,“只是概率大小的问题。就像刚才赵姐说的复仇,也并非绝对没有可能。”
“比如,存在一个对赵奎怀有深仇大恨的人,他先设计制造了塌方事故,让赵奎陷入绝境,背上重大责任,具备了‘自杀动机’,然后再选择合适的时机杀掉他,并伪装成自杀。这样,既能报仇,又能误导侦查。但这种可能性……”
他摇了摇头,“这种可能性极低,因为环节太多,变数太大,且过于迂回。要制造一场如此规模的塌方事故,需要的能力、机会和风险,与直接杀人不可同日而语,对于复仇者而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干脆。”
关大军深以为然:“确实,这种连环设计的可能性很低,太多此一举了,也大大增加了暴露的风险,除非,这背后有我们还没看到的、更复杂的逻辑。”
李东点头,目光越发锐利:“所以我更倾向于,制造塌方事故的黑手,和杀害赵奎的凶手,很可能不是同一拨人。而杀害赵奎的凶手,其动机,很可能就是军哥刚才说的那样,希望我们认为赵奎是‘畏罪自杀’。”
“因为一旦案件被定性为自杀,尤其是一个负有重大责任的事故责任人的自杀,那么调查的重点和舆论的焦点,就会迅速集中在赵奎个人身上——他的失职、他的压力、他的‘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