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宏看着这一老一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立正,朝着孙队长和吴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号令。周围所有人,无论是身穿警服的公安干警、还是穿着迷彩或救援服的武警战士、或是满身煤灰的矿工、以及指挥部领导们,都不约而同地庄重地举起了手,向着这些即将深入险境的勇士致敬。
现场一片肃穆,只有无数道饱含敬意与担忧的目光。
孙队长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他黝黑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毅然转身,开始快速点名:“一班,三班,全体出列!检查个人防护装备、检查工具器械、检查通信设备!五分钟准备时间,五分钟后,下井!”
“是!”二十几名战士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气势。
他们迅速开始互相检查。
吴工那边也迅速聚集了七八个自愿报名的老矿工,这些人大多在五六十岁年纪,脸上刻着风霜和煤灰留下的印记,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互相帮忙系紧安全绳,检查矿灯和工具袋,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然后默默站到了孙队长的身后。
幸运的是,这种对废弃巷道的紧急加固,技术难度并不算高,只要经验丰富的吴工在现场指挥,告诉大家在哪里打支撑、如何连接即可,具体出力的工作,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足以胜任。
五分钟后,装备检查完毕。
孙队长和吴工对了一下手势,点了点头。
“下井!”
随着孙队长一声令下,由救援队员、老矿工和少量技术人员组成的混合抢险加固队,开始依次走向那个幽深的井口。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以及时刻不停的材料运输,好在井下没有塌方的地方,情况尚好,工具也都齐全,材料运输下去后,有专门的运输工具,倒也不必大家徒手搬运,那就太麻烦了。
李东几人继续排查相关人员。
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个漆黑的井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讲机每隔半小时会传来一次简报:
“F2废弃巷道加固完成。”
“G3这边还差不少紧固件,赶紧送下来。”
“F5这边塌了一点,不过还好,只是一小块区域,周围要重点加固……”
“G6废弃巷道加固完成……”
凌晨四点左右,开展了这么久的人员排查,进展依然缓慢,嫌疑人的轮廓依旧模糊不清,仿佛隐藏在浓厚的迷雾之后。
李东有些烦闷,走到外面透了透气。
矿区空地上,材料还在源源不断运来,第二、第三批车队陆续抵达。工人们沉默地卸货,将材料运到井口附近堆放,随时准备往下送。
他看见几个中年妇女围在井口附近,手里捧着饭盒,但没人动筷子。她们的丈夫或儿子还在下面生死未卜。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祈祷,有人只是呆望着井口,仿佛那样就能把亲人望出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母亲身边,仰头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上来?”
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等天亮,天亮了爸爸就上来了。”
小男孩信了,认真点头:“那我等天亮。”
李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难当,他别过脸,不忍再看。
他忽然想起刘勇之前说的话:“每次下井,我都是提心吊胆又提心吊胆……生怕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
刘勇是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矿长,他一年到头才下井多少次?而那些矿工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在黑暗、潮湿、充满未知风险的环境中,用汗水和生命换取一家老小的生活。
刘勇下井时感到害怕,那些矿工呢?他们难道不害怕吗?
刘勇说他打过报告,但矿长不批,最后“没办法”就算了。
真的是没办法吗?面对明知可能吞噬人命的隐患,打过几次报告,上面不批,就这么算了?
就算有前任老陈的前车之鉴,怕打击报复,不敢去更上级的部门反映,那么,匿名信不会写吗?
真的豁出去,想要解决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说到底,恐怕还是“怕”字当头,怕得罪矿长影响前程,怕引火烧身。
他的那份“提心吊胆”,或许更多是对自己仕途的担忧,而非对井下工人生命的敬畏。
但凡他当年能多坚持一下,多写几封匿名信,一个领导不管,两个领导不管,难道所有领导都能坐视不理?李东还就真不信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了。
他驻足原地,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对母子,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然后转身,再度走向临时问询室。
孙队长他们在井下用生命战斗,他们这些公安干警,也有属于自己的战斗。
凌晨五点,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与矿区通明的灯火交融在一起。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吴工沙哑疲惫,又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G区所有废弃巷道全部加固完成!重复,G区所有废弃巷道全部加固完成!F区目前还剩最后两个点位,预计最多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全部完成加固!完毕!”
指挥部里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指挥部收到!吴工,孙队长,还有所有在井下奋战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坚持住,完成最后的工作,平安上来!”
这是救援总指挥部里,那位坐镇全省的领导的声音。
这也是李东第一次听到这位封疆大吏的声音。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天亮了。
当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矿区满是煤灰的地面上时,对讲机里终于传来所有人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报告指挥部,F区废弃巷道加固全部完成!重复,F区废弃巷道全部加固全部完成!可以开展正式救援了!”
指挥部里,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人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觉到一夜未眠的疲惫。
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里,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彻底松下来,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专案组面前。
作为指挥部的下属,公安调查专案组忽然召开了一个紧急的会议。
“同志们,先别急着高兴,现在的情况是,”严正宏语气严肃道,“D4巷道区域,也就是水泥封尸的现场,位于整个坍塌区的底部。”
“按照救援总指挥部制定的挖掘方案,为了最大程度保障救援人员安全和防止二次坍塌,清理挖掘工作必须从上层的A区开始,逐层向下清理,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清理塌落的岩石,直到打通所有通道,找到可能的幸存者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虽然吴工他们已经对F区和G区的废弃巷道进行了加固,理论上大大降低了二次坍塌的风险。可矿井下的地质情况复杂多变,任何‘理论’和‘判断’都不敢说百分之百。”
“万一在挖掘过程中,因为机械震动、或者上层荷载变化,导致D区被进一步掩埋,甚至发生新的局部坍塌,那么,那具尸体很可能会遭到严重破坏,甚至被彻底掩埋、难以找寻。”
“而这具尸体,很可能是我们侦破赵奎被杀案、老陈失踪案乃至揭开这次坍塌真相的关键!一旦损毁或灭失,很多线索可能就永远断了。”
他看向李东、关大军等人:“所以,我现在考虑,是否应该向总指挥部建议,在即将正式开展大规模挖掘救援之前,我们先组织一支精干的刑事技术人员,先下到D4巷道附近,将那具尸体完整地取出、固定好证据?”
“或者……如果条件允许,干脆就在井下进行初步的现场勘察和尸检?至少,要赶在大规模机械挖掘可能对其造成破坏之前,完成关键的证据固定工作。”
李东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对:“严处,这……恐怕很难。救人如救火,时间就是生命。已经因为等待加固耽搁了一夜,现在好不容易可以正式开展救援工作了,指挥部那边,恐怕不会同意为了勘查一具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尸体,而让救援行动再有任何延误。”
关大军摸着下巴,建议道:“那……能不能折中一下?救援和勘察同时进行?他们在上面挖他们的,咱们派一个小队,从相对安全的通道绕到D区附近,尽快完成尸体的提取和初步勘验?两头不耽误。”
李东立刻摇头:“不行!”
此刻,他根本没有考虑关大军是不是以后的省厅一把手,是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坚定摇头,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军哥,你的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了。”
“一旦上方开始大规模挖掘,大震动不会有,小震动是必然的,谁敢保证这些震动不会对下面的岩层结构和平衡产生影响?万一在我们勘察的时候,发生意外,上面又塌了,D区被埋了,咱们的人怎么办?破案固然重要,但同志们的生命更重要。”
“我们不能为了破案,就让勘察人员去冒这种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风险,这不是出了事责任谁负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能下这样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