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井口附近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就堆积起了一座由碎石组成的小山。
指挥部考虑得很周全,见石头越堆越高,立即又调来了铲车和运输车,开始将井口旁堆积如山的碎石运走。
因为A区、B区、C区、D区都还有未填埋的废弃巷道,虽然不在这次坍塌的直接范围内,但在已经有两台重量巨大的挖掘机的情况下,上方堆积的碎石如果重量过大,也一样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的垮塌。
所以必须一边挖,一边运,不能让井口附近的地上承受太大压力。
大概半个小时后,覆盖在最上面一层的碎石终于清理完毕,救援队传来消息:A区表层清理完成,开始向纵深挖掘。
好消息是:目前还没有发现遇难者的遗体。
这是因为A区位于整个工作面的最上层,距离最初坍塌的D区有一定距离。
当D区发生大规模坍塌时,冲击波和震动传递过来需要时间,A区的工人们有相对充足的反应时间,可以及时撤离。因此,理论上A区当时的工作人员,只要不是特别倒霉被忽然掉下来的石块直接砸中,大多应该能够及时跑出去。
然而坏消息是,从A区清理出的断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坍塌并非简单的一层。
救援队员用头灯照亮了新露出的断面。
灯光下,下面的岩石、扭曲的金属管道、断裂的传送带、压扁的矿车残骸,全部混杂在一起,互相挤压、堆叠,形成了复杂的、不稳定的结构。
就像一堆积木被推倒后,又被人胡乱踩了几脚,各种部件嵌合在一起,难分彼此。
一个老救援队员蹲在断面旁,用手摸了摸岩石的断面,又敲了敲几根裸露的金属梁,脸色凝重地对身边的指挥员说:“孙队长,情况不乐观。这不是简单的塌方,这是‘嵌套式坍塌’。你看,大石头压着小石头,金属梁插在岩石缝里,下面还有空洞……”
“这种结构里虽然存在可供被困人员躲藏的支撑区域,但恐怕不会有多少,即便有,也大多都是被封死的,空气不流通的死区。”
孙队长沉默地点了点头。
但无论如何,只要没有将A、B、C、D四个主要坍塌区域彻底挖通,没有确认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希望就依然存在。
哪怕最终只能救出一个人活着上来,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就都有意义!
挖掘在继续。
体力的消耗是惊人的。
第一批搬运的人员,无论是战士、矿工还是干部,体力都已经接近极限。每个人的手都在抖,腰都直不起来,走路的姿势变得僵硬而古怪。
但没有人抱怨,大家只是默契地开始了轮换。
实在累得搬不动的人,默默退出人群,走到旁边稍微空旷点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接过后勤人员递来的水和干粮,胡乱塞几口,休息几分钟。
而刚才休息过一会儿的人,则立刻顶上空缺,接过沉重的石块,继续传递。整个搬运队伍,如同一个具有生命的有机体,在疲惫与坚持中,不断新陈代谢,维持着运转。
李东也退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感觉手臂和后背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几乎握不拢。他试着拉伸了一下肩膀,肌肉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一名矿上的女工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李东也不嫌弃是不是被人喝过,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缸,才感觉干得冒烟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井口方向,那里依然繁忙,人链依然在缓慢移动,但其中一些身影,让他心头沉重。
他看到了之前那位五十多岁的瘦小阿姨,才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图重新加入搬运的队伍,被旁边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强行拉住,按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塞给她一个馒头。
她也看到了之前那个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上来的小男孩,此刻正被一位年长的妇女,可能是奶奶或外婆搂在怀里,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井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
他的母亲,此刻正在人链中,和另一个女人一起,抬着一筐碎石,艰难地移动着。
一个小时后,就在轮换了不知第几批人,挖掘清理工作向B区又推进了数米时,井下靠近挖掘面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垮塌。
而是发现了尸体。
很快,几副担架被抬了上来。
担架上盖着深绿色的帆布,但边缘露出的,是沾满煤灰和暗红色血迹的手臂。
发现尸体了,不是一具,而是好几具。
尸体被直接抬到了井口附近一片临时划出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戴着口罩、手套的法医在等候。但当帆布被轻轻掀开一角进行检查时,那血肉模糊、被巨石砸压得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还是让离得稍近的一些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别过头去。
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从人群中的某个方向传来。
几个之前一直强忍着恐惧和悲伤,用劳作麻痹自己的几位妇女,在看到那熟悉的衣物碎片,或者仅仅是从体形上认出了自己的亲人,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她们哭喊着亲人的名字,试图冲过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拦住,只能瘫倒在地,捶打着地面,发出绝望的哀嚎。
那个之前询问父亲的小男孩,似乎被母亲的崩溃和周围悲伤的气氛吓到了,先是愣愣地看着,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被旁边的老人紧紧搂在怀里,老人自己也已是老泪纵横。
这突如其来的悲恸,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还带着一丝希望的氛围,瞬间被浓重的悲伤和无力感所笼罩。
周围无数人都红了眼眶,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是,挖掘还在继续。
只要还没有挖通所有区域,只要还没有找到所有被困者,只要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挖掘就不能停!
这不仅是命令,更是此刻支撑着所有人的信念。
那几位痛哭到几乎昏厥的家属,被女警和矿上的女工搀扶到一旁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安抚。
更多的人,重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石块,或者扛起装满碎石的筐,重新投入到搬运之中。
李东也默默站起了身,走向一堆刚刚被挖掘机扒下来的碎石。
此刻,唯有继续,才是对遇难者最大的告慰,以及对幸存者最大的努力。
井口附近堆积的碎石越来越高,两辆铲车轮番作业,将碎石装车运走。但清理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挖掘产生的量,坍塌物比较复杂,不仅有岩石,还有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断裂的传送带、被压扁的矿车残骸。
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难以快速分离和处理。
李东看向井口方向,两台挖掘机在小心翼翼作业,机械臂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显得格外谨慎。因为怕上面动静太大,导致下方出现坍塌,操作手根本不敢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挖掘。
进度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要挖通A区起码还要半小时到一小时,更别说下面的B、C、D三个区。
“这样下去不行。”李东低声说。
“那能怎么办?”旁边的关大军抹了把脸,“谁敢冒险加大力度?万一再塌了,下面的人全完蛋……”
李东摇了摇头:“我不是说挖掘进度。挖掘工作恐怕要持续大半天甚至一整天。咱们的人不能全耗在这里,我去找严处。”
此时的严正宏,并不是什么省厅刑侦处的副处长,而是无数个挖掘人员当中的一个,因为太过卖力,此时整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脸上全是煤渣。
“严处,”
大家都在忙,李东便开门见山道,“挖掘工作短时间内肯定完不成,我建议,分出一组人,现在就去前副矿长老陈家了解情况。目前我们已经派人去保护了赵奎的家属,但这个老陈的家属,还没有腾出功夫去接触。”
严正宏喘了几口粗气,点头道:“有道理。我去打电话安排,正好……正好歇歇。老了,身体不中用了,才这么一会儿,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
他说着,苦笑着揉了揉后腰。
李东摇头:“这跟老不老没关系,年轻人也一样,感觉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了。”
严正宏摇了摇头,朝着临时指挥部方向走去。
周围的一切还在继续。
敲击声、搬运声、挖掘机的轰鸣、偶尔传来的简短指令、还有压抑的哭泣,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而持续的背景音。
然而,努力往往并不一定会带来回报。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救援队伍才将整个A区彻底挖通,结果令人十分沉重,A区一共发现了十具尸体,无人生还……
十具遗体被陆续抬出井口,整齐地摆放在那片临时划出的空地上,帆布盖着,但轮廓清晰可见。
十个家庭,就此破碎。
这也给救援工作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