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救出3人。
D区：无人生还。
总计：17人生还，其余被困矿工，全部遇难。
那些等待了一天一夜的家属，在听到最终消息时，有的当场昏厥，有的瘫倒在地嚎啕大哭，有的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井口处弥漫着无尽的悲痛与哀伤。
救援总指挥部里，气氛凝重至极。
省、市领导、各相关部门负责人，所有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汉东省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更严重的是，这很可能不是事故，而是人为制造的灾难！而作为矿长、第一责任人的赵奎，不仅离奇死亡，还被伪装成自杀现场，甚至还牵扯出至少涉及三条人命的恶性杀人藏尸案！
事情的性质，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查。”
坐在主位的那位领导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蕴含的怒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彻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不管有什么背景，有什么阻力，这个案子必须彻查清楚！专案组需要什么资源，省里全力支持！一周之内，让我看到实质性的突破！”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意味深长道：“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与此事绝无瓜葛。”
没有人敢接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压力在无声弥漫。
会议结束后，领导们面色严峻地陆续离开。他们要立刻赶回省城和市里，准备事故的后续通报、善后处理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媒体风暴。
这里，将完全交给专业的力量。
救援队没有撤离。
只要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就不会放弃。
按照预案，他们还将继续在井下进行更细致的搜寻，不仅是为了那理论上已不存在的幸存者，也是为了……搜寻极有可能存在的、更多的尸体。
不仅专案组，就连救援队自己也在怀疑，尸体可能不止三具。
这三具，只是因为塌方导致水泥块断裂、破损才自行暴露出来，那么其他没有破损的水泥块当中，是否还有尸体？
不过，无论如何，搜寻幸存者依然是当前第一要务。
对可能存在的更多藏尸点的系统性搜寻，必须放在第二步，且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勘测手段。
而对专案组而言，他们的工作，可以说才刚刚正式开始。
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里，成凤华召集了全体成员。
除了依旧带队封锁矿场、维持秩序的少量人员，现阶段的核心成员，包括事故调查组、现场勘验与技术分析组的骨干，几乎全部到场。
严正宏敲了敲桌子，开口道：“现在我们的核心是那三具水泥尸，特别是那个已经确定是年轻女性的死者。她是谁？什么身份？来自哪里？为什么会被杀害？她的遇害，和大岭煤矿这个特定的地点，有没有必然关联？和刚刚‘被自杀’的矿长赵奎，又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板书。
“我们现在手头有几个已经明确的关键点，或者说，几个需要并联、串联起来的谜团。”
水泥封尸：至少三具，其中一具为20多岁的年轻女性，有过生育史，三名死者的死亡时间跨度可能从一到五年不等。
赵奎之死：赵奎是大岭煤矿矿长，握有实权。已查明存在重大经济问题，涉嫌参与甚至主导盗卖煤炭网络。在事故调查组进驻、风暴来临的前夜被杀，现场被精心伪装成自杀。灭口的可能性极高。
人为矿难：幸存者证言证实，事故发生前听到了明显的、异常的爆炸声，且非正常作业爆破。谁干的？用什么手段？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水泥封尸案被发现？还是为了别的？这次矿难与水泥封尸案，是同一伙人所为吗？是因果关系，还是并列关系？
利益网络：从赵奎办公室暗格发现的秘密账本，清晰指向一个存在已久、数额巨大的煤炭盗卖网络。这个网络里有哪些关键节点？矿上的管理层、销售、财务？还是矿外的运输、销赃、保护伞？这个以非法牟利为核心的网络，与连环杀人、与制造矿难，是否存在逻辑上的关联？比如，死者是否威胁到了这个网络？或者，这个网络本身就需要用暴力来清除障碍、维持运转？
他写完这些，他面色凝重道：“这是目前已知的四个关键点，也是四个巨大的谜团。”
“我的初步判断是，这几件事，看起来独立，但极有可能是一条藤蔓上结出的几个瓜。它们的根，很可能就深植于这个煤矿内部，那个长期存在、盘根错节、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黑色网络之中。”
他指向“赵奎之死”和“利益网络”这两个词：“赵奎很可能是这个网络在矿上的关键节点，甚至是核心操作者之一。他的死，是网络为了自保，断尾求生，掐断调查线索的最直接反应。”
他的手指移到“水泥封尸”上：“而这些被水泥封存的死者，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的受害者。他们或许是无意中窥见了网络的秘密，比如发现盗卖行为，或者发现财务黑幕，或许是被卷入网络的利益纠纷，成为了牺牲品，比如分赃不均的知情者或试图敲诈勒索者。”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严正宏的推测，其实也说出了在场大多数精英刑警心中那个隐约成形的轮廓。
这些推测有一些环节还颇为牵强，需要一些证据衔接，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逻辑框架：
一场围绕黑色利益，滋生着谋杀、藏尸乃至制造大型灾难的罪恶，其轮廓，仿佛正从大岭煤矿深邃的井底，逐渐狰狞地浮现出来。
严正宏说完，环顾四周：“在座的是全省的精英刑警，都说说接下来的侦查思路吧，或者说说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大家集思广益。”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先说说吧。”关大军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几个关键点上：“严处的分析，我基本赞同。从逻辑上讲，这几件事确实很难孤立存在。一个煤矿，短期内集中暴露出这么多恶性问题，如果要说它们之间毫无关联，反而是小概率事件。”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侦查思路是，以赵奎为圆心，向外辐射。他是矿长，是明面上的最高负责人，也是盗卖网络在矿上的核心节点。他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通讯记录，包括他那个秘密账本上记录的每一笔账，都是现成的突破口。顺着这条线挖，很可能就能触碰到这个利益网络的其他部分，甚至可能直接牵扯出他被灭口的动机和其他犯罪分子。”
关大军的思路清晰务实，也是刑侦办案的常规打法：抓住一个明确的支点，撬动整个局面。
“我也补充一点。”王涛接过话头，他指着“人为矿难”那个词，“幸存者王老三的证言很关键，他听到了异常的爆炸声。但这里有个问题：爆炸发生在哪里？用什么方式实施的？井下作业有严格的管理规程，炸药领取、使用、剩余量都要登记。如果是内部人员作案，他需要通过什么渠道搞到炸药而不被发现？”
“如果是外部人员，他又是如何进入井下、精准实施爆破的？我觉得，应该从爆炸物来源和井下出入记录两条线同时查。”
接着，其他学员也陆续发言。
有的建议从矿上保卫科入手，查内部人员值守记录；有的提出要重点排查与赵奎有经济纠纷或私人恩怨的人员；还有的建议扩大对失踪人口的排查范围……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都是在严正宏勾勒的大框架下，进行的合理延伸和细节补充。
会议气氛看似热烈，思路似乎很多。
但严正宏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一圈听下来，大同小异。
大家都是在认可他推理的前提下，说一些正确但缺乏突破性、甚至有些保守的补充意见。
没有人提出截然不同的方向，没有人质疑那个“几件事必然高度关联”的前提假设。
这很正常。
办案，也要讲政治。
在场的都是全省刑侦系统里拔尖的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案思路和逻辑，但他严正宏既然已经说了自己的看法，表现出了某种倾向性，那么在这种由省厅副厅长坐镇、主持的场合，即便心里有别的想法，也没有人愿意轻易发表与他不同的见解。
这确实很正常，但他不喜欢。
他要的不是这个，而是真正的思想碰撞，是哪怕听起来荒谬但可能触及真相另一面的可能性。
这个案子太复杂，水太深，如果一开始就被一个看似合理的“大框架”框死，很可能走进死胡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直安静聆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李东身上。
“李东，”严正宏直接点了名，“大家都说了一圈了，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会议室内微微一静。
不少人的目光，带着些许讶异和探究，投向了那个在二十名学员中最为年轻的面孔。
李东？
虽然这次学习班集结精英，李东能入选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能力，但在这种场合，被严正宏这样级别的领导特意点名询问看法，依然有些不同寻常。
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品出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仅有关大军等少数了解内情的人，知道李东与严正宏之间那种超越上下级的、亦师亦友的深厚关系，此刻倒是并不意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这小子脑子里的想法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常常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