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李东才勉强睡去。
梦里，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巷道，和水泥裂缝中无声凝望的空洞眼眶。
第二天早晨七点，小组几人汇合，在汉阳市局食堂吃了早饭，旋即便马不停蹄展开了调查。
李东就连遇到也过来吃早饭的成晨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寒暄了两句，便匆匆跟着关大军往档案室走去。
成晨被分配在矿难调查的辅助工作上，负责排查大岭煤矿所有人员的背景和近期动向，同样忙得脚不沾地。这次矿难，市局乃至省厅抽调的人力物力堪称空前，整个汉阳市局的节奏都被带得飞快。
整个上午，李东小组四人泡在市局档案室，终于将档案筛查完。
下午，关大军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老刑侦”的面子，硬是从各分局“借”来不少民警帮忙，一起扑在各分局和派出所的档案室，继续大海捞针。
等到晚上开协调会之前，他们终于将汉阳市区范围内近五年来符合“女性、20-30岁、失踪超一年”条件、且报案信息中带有“矿区关联可能”的失踪人口案卷，全部过了一遍。
最终的名单，从四十三例，增加到了九十二例。
看着这个数字，李东心头沉甸甸的。
汉阳，这座庞大的省会城市，阳光下是繁华喧嚣，阴影里却不知吞噬了多少无声的悲剧。仅仅五年，而且还加了这么多限定条件，竟然仍有九十二个年轻女性失踪后杳无音信。
而这，还只是报了案的。
不过单单就这九十二个案件，摸上门去调查就要花费不少时间。费时费力不说，最怕的就是昨天王涛说的，这三个人根本不在失踪人口当中。
但没办法，这是目前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路。没有现场物证，没有尸源线索，法医途径基本断绝，舆情又不允许大张旗鼓公开征集线索……除了用最原始、最笨拙的人海排查战术，他们别无选择。
晚上九点，专案组协调会准时在市局大会议室召开。
李东走进会议室，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的脸色，心就往下沉了沉。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缺少了破案初期那种锐气与期待。
看来，不仅他们组进展缓慢，其他几个小组恐怕也没什么收获。
严正宏和成凤华两位领导已经坐在了主席位，两位领导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压力巨大。
人到齐后，严正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时间紧迫，直接开始。第一组，水泥封尸案，关大军，你们先汇报。”
关大军站起身，将法医最新的勘验结果以及今天筛查工作进行如实汇报。
核心两点：一是法医勘验已陷入瓶颈，难以从尸体本身获得更多线索；二是通过对全市失踪人口卷宗的初步筛查，拉出了一份九十二人的重点名单，下一步准备进行实地走访核查。
“也就是说，目前确认死者身份的希望，只寄托在了排查上面，但根本不确定她们是否在这九十二个人当中。”严正宏总结道，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明白，确认尸源是侦破此类案件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在确认三具尸体的身份之前，基本无从查起。
“是的，严处。”关大军点头，“常规技术手段短期内很难，我们的想法是……能否请示上级，有限度地、有控制地向社会发布协查通报，公布死者部分体貌特征，如大致年龄身高、骨折痕迹以及那枚金耳环，面向社会征集线索？这或许能加快身份确认进程。”
严正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成凤华。
果然，成凤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
“不行。”他语气坚决道，“今天一整天，省里、市里，所有的电话、所有的会议、所有的精力，几乎都扑在大岭煤矿矿难这件事上，全国的眼睛都盯着汉东，盯着汉阳。这个时候，任何可能引发次生舆情危机的消息，都必须严格管控。这不是我们公安一家的事，关乎全省大局。领导层面，绝对不会同意。”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旧坚定：“我理解你们想尽快破案的心情。但现阶段，我们必须分清主次缓急。首要任务是查清矿难原因，给遇难者家属、给全社会一个负责任的交代。那三具女尸的案子要查，但在策略上，要更加稳妥……先顺着失踪人口这条线查下去，这是目前最稳妥的路子。”
关大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领导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已无意义。
成凤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第二组：“第二组，赵奎被杀案，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陈志远站起身，汇报道：“成厅，严处，我们组今天主要围绕赵奎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通讯记录三方面展开。”
“社会关系方面，我们梳理了赵奎的直系亲属、主要亲戚、朋友、同事、商业伙伴等共计一百二十七人，目前正在逐一进行背景调查和初步接触。发现几个疑点：第一，赵奎的妻子孙兰春，对于丈夫的‘自杀’表现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在我们的询问中，她对赵奎的经济状况表示‘不清楚’、‘不管他的事’，还说‘本来就感情不好，准备离婚了，没想到这下连离婚都不用了’，我们认为她的反应有很大问题，已安排人员重点跟进。”
“第二，赵奎有个亲弟弟赵明，哥哥是矿长，弟弟却是无业游民，但平时花钱却大手大脚，熟知其情况的人都反映赵奎极为照顾这个弟弟，其挥霍的资金来源很可能是赵奎。但我们今天多方查找，未能找到赵明本人。其妻子称赵明几天前外出，至今未归，并说‘他经常这样，不着家’。此人行踪诡秘，已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正在部署查找。”
“第三，矿上销售科科长王西安，与赵奎往来密切，有人反映曾看到两人多次私下密谈。但我们初步接触时，王西安对此予以否认，态度有些回避。我们已开始对其个人及家庭经济状况进行秘密调查。”
“财务状况方面，我们发现赵奎名下登记有多处房产，与其公开的合法收入严重不符。但银行流水核查却未发现明显异常的大额不明资金流入。我们分析，赵奎很可能并未通过银行体系转移资产，而是大量使用了现金、金条或其他不易追踪的形式进行储藏。已对其已知住所进行搜查，暂无发现，下一步计划对其名下其他房产进行秘密搜查。”
“通讯方面，我们调取了赵奎办公室座机及其个人大哥大最近一年的通话记录，发现这两个号码，均与他在死亡前接到的那个神秘号码有过联系。联系频率不高，大约每一到两个月一次，但每次联络的时间点，与我们掌握的那本秘密账本上记录的私煤交易时间点，存在多处重合。我们高度怀疑，该神秘号码的主人，极可能是私煤交易的买方、中间人，或是赵奎在盗卖网络中的同伙、上线。”
“但自赵奎死亡后，该号码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我们怀疑该号码连同大哥大都已经被遗弃。我们正在通过技术手段追查该号码的一切信息。”
陈志远稍作停顿，总结道：“总体来看，赵奎社会关系复杂，存在重大经济问题，且死前与不明身份人员联系密切，嫌疑重大。但截至目前，尚未发现能够直接、明确指向杀害其凶手的证据。也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赵奎除了对矿难负有领导责任外，与矿难本身的发生有直接关联。”
“不错，一天时间，能梳理出这么多头绪，不容易，辛苦了。”严正宏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陈志远组的进展，相比陷入“尸源困境”的关大军组，显得要扎实一些，至少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和可疑人物。
陈志远表情平静：“是兄弟们辛苦，几乎没怎么睡。”
对此，关大军和李东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苦涩。
说得好像谁愿意睡觉一样，要是他们组也有那么多线索可查，他们也可以不睡啊……
严正宏指示道：“那个号码，要盯死，另外家属那边也要继续下功夫。”
“是！”
“第三组，陈阳，矿难案。”严正宏看向陈阳。
陈阳起身汇报，他的汇报更偏向技术细节：“成厅，严处，我们组今天主要进行了三方面工作：爆炸现场精细勘查、炸药来源追查、相关人员深入排查。”
“爆炸现场经省厅派来的爆破专家联合勘验，确认爆炸点位于D4区一条早已废弃的巷道内。目前已确认的爆点有两个，位置非常隐蔽，均在这条废弃巷道的关键承重结构附近。炸药当量不大，但安放位置极其刁钻，引爆后有效破坏了关键支撑点，引发了连锁式的顶板坍塌，最终导致大面积巷道被掩埋。”
“技术分析初步判断，使用的炸药是常见的矿用乳化炸药，易于获取。但起爆雷管和整套起爆装置非常专业，绝非普通矿工或一般人员能够制作安装。犯罪分子必须对井下巷道结构、特别是废弃巷道的状况了如指掌，并且有渠道获得专业的爆破器材。所以我们认定其一定是熟悉矿井内部结构、具备爆破知识或经验、能接触爆破物品的专业人员。”
“炸药来源方面，我们重点排查了大岭煤矿自身的炸药库存储及使用记录，以及矿区周边三家合法民爆物品销售点的销售记录，暂未发现明显的异常出库或违规购买情况。接下来，排查范围将进一步扩大至全市乃至邻市的民爆销售点和使用单位。”
“人员排查方面，我们结合考勤记录、工友询问，梳理了事发当天及前三天下井人员名单，以及矿上所有有权限接触炸药库的保管员、爆破员、安全员等涉爆岗位人员，共计两百六十一人。目前正在对这些人员进行背景审查、时间线排查、社会关系摸查，寻找可疑行踪、矛盾点或异常表现。截至目前，尚未发现明确具备动机、时机、能力的嫌疑对象。”
他汇报完毕，望向负责赵奎之死的陈志远，补充道：“志远，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你们组通个气。”
陈志远点头：“请讲。”
陈阳道：“我们在排查走访时，矿上一位姓刘的技术员反映，赵奎死亡当晚，约莫八点多，他曾在调度室到办公楼的路上，遇到过匆匆行走的赵奎。他主动跟赵奎打招呼，但赵奎似乎魂不守舍，根本没注意到他，脸色非常难看，嘴里还喃喃自语，他隐约听到半句，好像是‘这下麻烦大了……’。”
“我们详细询问了时间，但当晚矿上极为混乱，刘技术员自己也记不太清具体时刻。我们推测，这个时间点，很可能就是赵奎接到那个神秘电话后，从调度室出来，到死在办公楼的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