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这么搞法,为了省钱,该投入的不投入,该维护的不维护,井下迟早要出大事!不是塌方,就是透水!到时候,死了人,追究起责任来,我这个管安全的副矿长,就是第一个背黑锅的!他赵奎说不定还能把自己摘出去,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安全监管不力!”
“所以,你就干脆自己动手,主动制造一场‘塌方’,把隐患变成现实,把可能的风险,变成你手里可以用来攻击对手的武器?为你自己扫清上位最大的障碍,同时还能把导致事故的所有责任,都推到赵奎‘长期忽视安全投入’的头上?”陈阳冷冷地问。
刘勇点了点头,表情扭曲:“是……我打了那么多次报告,白纸黑字,都有记录,都能证明我早就无数次预警过,是赵奎一意孤行,不肯消除隐患,才导致了惨剧。如果……如果真的出了事,他的矿长肯定当不成了,说不定还要进去坐牢。而我只是副职,又多次提过建议,我的责任会小很多……操作得好,我不仅能撇清主要责任,甚至可能……可能因祸得福,被上面看到我的‘远见’和‘负责’,说不定……还能提拔。”
他描述着自己的疯狂计划,语中竟然带着一种病态的“合理性”推演,听得陈阳和老韩心中发寒。
“你是怎么弄到炸药和雷管的?”老韩接着问,这是作案的关键条件。
刘勇似乎已经放弃了全部抵抗,交代得很顺畅:“我是管安全的副矿长,井下爆破作业的审批、炸药雷管的领用、储存和现场监管,都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知道你们今天上午在炸药库查账,但你们肯定什么都没查到。”
他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因为我从来没有在账面上做任何手脚,那太低级,太容易查。我是利用‘二次申领’的制度和现场监管的漏洞。井下爆破,效果受岩层硬度、裂隙等很多因素影响,有时候一炮下去,效果不理想,需要补炮,这是常有的事。”
“我会在审批第一次炸药用量时,利用我的专业判断,稍微多批一点,留点‘余量’。或者,在爆破员来领用的时候,以‘防止意外,多备点’为由,暗示或者默许他们多领一些。然后,在井下实际作业的时候,我会找机会……以检查安全、查看爆破效果的名义过去,趁人不注意,从领出的炸药和雷管里,截留一点点。一次就截留一两公斤炸药,一两发雷管。”
“我做得非常小心,”刘勇强调道,“每次都选不同的作业面,找不同的爆破班组,截留的量也极少,混在正常的消耗和可能的‘操作损耗’、‘哑炮损耗’里,根本看不出来,也没人会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差额去较真……就这样,我陆陆续续,攒了差不多有十五公斤左右的硝铵炸药,八发电雷管。起爆器是以前报废设备里偷偷拆出来修好的,很简单。”
“起爆装置你怎么安装的?具体是什么时间安装的?”陈阳追问细节,这些将直接构成他犯罪的具体证据。
“就是矿难发生的那天下午,”刘勇交代,“那天我特意避开了人,找机会下了井,独自去了D区,找到了早就勘察好的那两个点,把攒下来的炸药分装成两个包,固定在巷道顶板岩层的裂缝里,接好雷管和导线。导线我留了足够长,牵到了附近一个早就废弃不用、但线路还能通的旧配电盒里,然后把起爆器也接在了那个配电盒的隐蔽处。”
“安装好后,我定了时,五分钟。五分钟,足够我从井下出来,回到办公室,甚至洗个手,泡杯茶,时间一到,‘轰’……”
陈阳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正在冷静、细致,甚至带着点“专业自豪感”地描述着自己的作案过程,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为了个人权位,视井下上百名矿工的生命为无物,视国家财产和安全生产秩序为垫脚石……刘勇的这份冷酷和算计,令人发指!
而刘勇却似乎陷入了当时的回忆,丝毫没有在意他的眼神,继续说道:“爆炸发生时,我已经回到办公室了。听到隐约的闷响和随后的混乱,我按计划,立刻表现出震惊,然后第一时间冲出去救援。”
“后来,我不断向矿上其他领导、向赶来的上级、向你们公安‘汇报’情况,不断强调事故的‘意外性’和‘严重性’,还有我早就提交过的那些安全报告,明里暗里,都表示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奎忽视安全造成的……”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井下的混乱,地面的恐慌,领导的震怒……我以为,我以为我的计划很成功,赵奎完了,他甚至畏罪自杀了,这简直太好了,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阳问道:“赵奎被杀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赵奎被杀?”刘勇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陈阳,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不是自杀吗?矿上不是都传,说井下的尸体肯定和赵奎有关,他见事情败露,又加上矿难死了这么多人,所以畏罪自杀了!难道……难道不是?”
他看着陈阳,又看看老韩,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即慌乱道:“这个你们可不能诬赖我!赵奎真的不是我杀的!我都不知道他是被人杀的!而且我哪有那个本事和时间?他死的时候,我还在被你们公安问话,一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跑去杀他?你们可以查!”
陈阳和老韩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勇这瞬间的反应,那种惊愕、茫然、急于撇清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因为赵奎死于他杀而非自杀的结论,警方一直严格保密,并未对外公布,外界只知道他是上吊身亡。
而且,从时间上看,赵奎遇害时,刘勇确实正在接受李东和王涛的问询。
“你仔细想想,”陈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关于赵奎的死,在这之前或之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传闻?或者,在爆炸发生前后,赵奎本人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他有没有跟你,或者跟其他人,提到过什么让他特别害怕、特别担忧的事情?比如……是否有人威胁过他?”
刘勇皱紧眉头,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跟赵奎,除了工作上的事,私下基本没什么交集。他那人……刚愎自用,听不进不同意见,我们关系很一般。他的私事,我根本不知道。爆炸前后……他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矿上事情多,他比较忙。我真以为他是自杀的,根本不知道他竟然是被人杀的!”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不对……如果他是被人杀的,那……那井下的那三具被封在水泥里的尸体……不是他干的?那会是谁?”
陈阳沉声道:“这个问题,正是我们要问你的。关于井下那三具女尸,你事先知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刘勇摇头,“我要是早知道井下有尸体,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我早就报警了!哪里还需要费这么大周章,用炸矿这么冒险、这么蠢的办法来搞掉赵奎?我拿着这种把柄去搞他,不是更直接、更安全吗?!”
他这话,逻辑上竟然出奇地有力,甚至带着点“悔不当初”的懊恼。
炸矿是死罪,是疯狂之举,如果他早就知道赵奎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命案,完全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举报,何须铤而走险,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阳面色微动,继续追问:“这么说来,大岭煤矿内部存在着一个非法贩卖煤炭的利益网络,这件事,你也一样不知情了?”
刘勇又愣了一下,似乎今天接收的“新信息”有点多,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有这种事?我真不知道。赵奎是矿里的一把手,是土皇帝,如果矿上真存在这种非法的东西,他肯定是知情人,甚至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操控,用来搞钱的手笔!但我真的不知情!”
“陈组长,我都这样了,炸矿的事我都认了,还有什么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我要是早掌握赵奎这么大的把柄,早就收拾他了,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走炸矿这条绝路?”
陈阳沉默了。
刘勇先前的抵赖是苍白无力的,但是此刻关于赵奎之死和私煤网络的反驳,却是当真十分有力。
逻辑清晰,符合常理。
确实,对于一个已经承认了死罪的人,他没必要、也似乎没有动机在次要的、可能牵连但非其直接实施的罪行上撒谎。
炸矿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行为,如果他有其他更稳妥的扳倒赵奎的方法,相信以他的精明和算计,不会选择这条最极端的路。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关于刘勇涉案的部分,基本已经清晰。
陈阳让老韩将刚才详细记录的讯问笔录整理好,然后拿给刘勇核对。刘勇的手一直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笔几乎握不住,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时,字迹歪歪扭扭,与之前那些工整的签名判若两人。
走出审讯室,陈阳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老韩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爆炸案是他干的,动机、过程、证据,都对得上,逻辑也自洽。但赵奎的死,水泥封尸案,还有那个私煤网络,他应该真的不知情,也与他无关。”
陈阳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复杂:“也就是说,李东那小子之前还真猜对了。这起死了那么多人的矿难,真的就只是一场血腥的、肮脏的权力斗争的产物。是一个被权欲熏心、自以为是的野心家,为了上位,进行的一场疯狂而愚蠢的豪赌。”
“可惜,他赌输了,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也赌上了那么多无辜矿工的生命,赌上了那么多家庭的完整和幸福。但谁能想到,阴差阳错,这场失败的豪赌,炸开了那段被封死的水泥,让尘封多年的罪恶重见天日,也彻底惊动了赵奎他们那个隐藏更深的私煤网络,逼得他们不得不狗急跳墙,杀赵奎灭口,切断线索……这一切,竟然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的连锁反应。”
陈阳默然。
是啊,一个意外。
一个由极端个人野心和冷酷算计滋生的罪恶,像一颗偏离轨道的陨石,意外地撞破了另一个更久远、更隐秘、更黑暗的罪恶冰山。
命运的齿轮,因果的链条,有时就是这么荒诞,这么讽刺,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向老韩:“这下,矿难案算是破了。但真正的硬骨头,才刚刚开始。赵奎是谁杀的?那三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被埋在井下?那个非法贩卖煤炭的利益网络到底有多大?背后还有谁?”
“比起刘勇这种个人的疯狂,这些盘根错节的谜团,恐怕水更深、更黑、更棘手……接下来,就看关大军、李东他们那边,还有陈志远、吴海峰他们,能不能啃下这些硬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