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国虽然只是个副科长,但毕竟是保卫科的,管纪律,所以一向以“敬业”、“守时”自诩,很少迟到。
今天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
“铃铃铃——”
他兜里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格外刺耳。
铃声响起的时候,陈阳的心就猛地一沉,他立即按下接听键,沉声道:“喂,我是陈阳。”
“组长,是我,小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自责。
小赵是陈阳组里的人,派出所抽调上来的精干小伙,跟另一名派出所的同事负责盯梢马卫国家。
听到电话是他打来的,陈阳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马卫国那边,恐怕……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组长,马卫国……他,他跑了。”小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阳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感觉一股血冲上了头顶。
他强压着瞬间升腾的怒火,声音沉了下来:“怎么会跑了?不是让你们一直盯着吗?你们是怎么盯的?!”
对面的声音有些委屈,也夹杂着深深的自责:“是盯着的,一直盯着的!我们看着他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推着自行车,跟平时一样。我们的人在后面跟着,隔着大概五十米,不敢跟太近,怕他察觉。”
“然后呢?”陈阳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情节。
“然后……他骑着车往矿上的方向走,走到工农路和建设路交叉口那边,那边有个公共厕所,是那种老式的、带围墙的旱厕。他骑行过程中似乎有些内急,我们看到他将车骑到厕所附近,停车进去了。”
小赵语速很快,试图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怕他警觉,也就没有跟进去,两个人守在厕所门口等着,想着他上个厕所也就几分钟……”
陈阳已经猜到了结局,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然后呢?”
“然后……等了快五分钟,人还没出来。我们觉得不对,让一个人装作上厕所的进去看,结果……”小赵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懊悔,“结果里面根本没人!我们查看了现场环境,厕所后面那堵墙,墙头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墙根的杂物也被蹬乱了!他肯定是翻墙跑了!”
陈阳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看来马卫国不仅有问题,而且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甚至可能提前勘察好了逃跑路线!
这个老式的、有后墙的旱厕,这是他提前想好的金蝉脱壳之地!
“他自行车还停在厕所外面……”小赵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感,“组长,对不起,我们……我们失职了……”
“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陈阳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打断道,他知道现在追究责任无济于事,“你们两个,立即以厕所为中心,向周边排查、追踪!他跑了没多久,跑不远!重点查看附近的巷子、棚户区、小旅馆、闲置房屋!有任何发现,立即报告!”
“是!”小赵的声音重新振作起来,但依旧带着惶恐。
挂掉电话,陈阳沉默了两秒钟,脑中思绪纷乱。
马卫国跑了。
在他们刚刚破获矿难案、全组上下士气正旺的时候,在他们接到新任务、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在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最关键的目标人物,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怒火从陈阳心底涌起,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找什么客观借口,事实就是人在他们负责盯梢的情况下跑掉了。
这是严重的失误,是侦查工作中的重大疏漏。
如果马卫国只是普通的嫌疑人,跑也就跑了,迟早能抓回来。但他是水泥填埋环节的关键人物,很可能直接参与甚至主导了埋尸。
他的逃跑,意味着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意味着三具女尸的身份真相可能被永远掩埋,也意味着打草惊蛇,会让背后的黑手更加警惕。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也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马卫国抓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头脑高速运转。
然后,他拿起电话,迅速拨通了严正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严处,是我,陈阳。”陈阳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但语速很快,“出事了。马卫国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陈阳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跑了?!”严正宏的声音陡然提高,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压制的怒火,“你们不是安排了盯梢吗?还能让他跑了?!”
陈阳简单汇报了情况。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盯梢的人已经就地展开追踪,”陈阳语速飞快,“严处,我建议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协调交警和各分局,封锁各出城要道,对火车站、长途客运站、码头进行布控,同时向周边县市发出协查通报。他跑不远!”
电话那头传来严正宏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和条理,但透着严厉:“我马上协调!我现在不追究责任,但你给我听好了:第一,你亲自带队,以那个厕所为中心,半径三公里范围内,给我一寸一寸地搜!重点查旅馆、招待所、出租屋、废弃厂房、一切可能藏身的地方!他仓促逃跑,很可能还在附近!”
“是!”
“第二,立即派人去查!查所有这个时间段,在工农路、建设路附近出现过的出租车、黑车、摩托车!尤其是通往高速、国道、火车站、汽车站、码头方向的车辆!他跑得匆忙,很可能使用交通工具。走访厕所附近的商户、住户、摊贩,看有没有人见过他!”
“明白!”
“第三,行动要快,但也要注意方法,内紧外松,不要搞得满城风雨,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嫌疑人更大的警觉。”严正宏最后叮嘱道,语气严厉,“随时向我汇报进展!马卫国,必须给我抓回来!”
“是!”
挂掉电话,陈阳立刻对车里的两名组员快速下达指令,然后猛打方向盘,警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调头朝着工农路方向疾驰而去。
而电话那头的严正宏,在挂断后,脸色铁青,气得又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旋即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抓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和另一部电话,开始了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部署。
八点半。
工农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那座公共厕所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名派出所民警守在旁边,周围有一些群众远远围观,低声议论着。
陈阳的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脸色阴沉。
“组长。”小赵迎上来,眼睛通红,显然哭过,脸上写满了自责与恐惧。
他们已经将附近区域粗略排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收获。
这也在意料之中,几乎没有哪个嫌犯逃跑后,还会傻傻地躲在原地附近。
陈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厕所。
这是个老式旱厕,男女各一侧,中间是砖墙隔开。男厕这边有四个坑位,里面污秽不堪。陈阳的目光直接落在最里面那个坑位后面的墙上。
墙高一米八左右,由红砖砌成,年久失修,砖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墙头上有明显的摩擦痕迹,红砖棱角被磨得发白,还有一小块深蓝色的、类似工装布料的碎片挂在砖缝里。
陈阳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渍,仔细观察地面。
厕所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污水和污物,脚印杂乱无章。但在墙角的位置,靠近墙壁的地方,有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鞋底花纹是那种皮鞋的纹路。
“墙外面查过了吗?”陈阳站起身。
“查过了。”小赵赶紧说,“墙外面是一条两米来宽的夹巷,堆着不少垃圾和废品。巷子另一头通着后面一大片棚户区。我们在巷子口发现了类似的鞋印,但进了棚户区就找不到了,那边地面太乱,都是泥土路,脚印混杂。”
陈阳走出厕所,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旧人造革包。
他戴上手套,打开包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半包“红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串钥匙。
“车和东西都留在这里……”陈阳分析道,“说明他跑得很急,或者故意留下这些,制造他就是正常上厕所,马上就出来的假象,让你们放松警惕。”
说到这里,他有些痛心疾首:“你们也不想想,正常人上厕所,会将包留在外面?不怕被人偷了去?”
不过看着小赵那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自责与愧疚,责备的话倒也没有再说出口。
算了,年轻人,经验不足,警惕性不够……自己在小赵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比对方好到哪里去。
也是当了副局长之后才知道,当领导的,首先要学会的就是能“容错”。
突兀地,陈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另一个同样年轻,却沉稳得不像话的面孔——李东。
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吧?已经跟自己这样副局长级别的老同志同台竞技了,而且毫不逊色,甚至频频出彩!
果然,还是有了对比之后,才能体现出不凡。
扯远了……陈阳猛地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
他环顾四周,交叉口附近有几个早点摊,油条、豆浆、热干面的香气混杂着飘来,都坐着不少食客。行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人来人往。马路对面的小卖部刚开门,老板正在卸下门板。
他吩咐道:“分头去问问厕所后面街对面那些早点摊、小卖部,还有附近早起锻炼、遛弯的人,有没有人看到马卫国从厕所出来,或者看到有可疑的人从那边翻墙出来,有没有看到他在附近搭乘什么车辆,特别是出租车、摩托车。仔细问!”
“是!”组员们立刻分头行动。
……
时间倒回半个多小时前。
从厕所后墙翻出,跌跌撞撞地穿过堆满杂物的夹巷后,马卫国的心脏还在狂跳,他强迫自己镇定,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早起行人,快步走出了棚户区。
来到相对宽敞的街道上,他左右张望,恰好看到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空驶而来。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慌忙挥手拦下,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老板,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道。
没有回应。
马卫国还在朝车窗外张望,看有没有人追来。
司机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试探着问道:“老板,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有人在追你?要不……我送您去附近的派出所?”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马卫国吓得一哆嗦,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道:“别!不去派出所!去……去城北的老货运码头!”
说着,他慌忙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递了过去,“师傅,快,开车。”
司机看了一眼那五十块钱,又看了看马卫国惶恐的神情,心里更嘀咕了。
从这到城北老码头,打表也就八块出头,这人一出手就是五十,好阔绰啊,他摇了摇头:“用不了这么多。”
“给你就拿着,开车,快!”马卫国终于回过了神来,补充道,“我欠人钱了,有人在追债,这事儿没必要闹到派出所。”
“得嘞。”司机不再多问,立即起步。
他其实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被追债的人,哪有这么大手大脚的?
不过他跑车跑了好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也懒得深究。
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