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马卫国的尸体,黎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凑近些,仔细查看马卫国的颈部和面部,然后又轻轻掰开死者的嘴唇看了看口腔。
“不对。”他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陈阳立即问。
黎主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检查。他轻轻解开马卫国工装外套的扣子,露出里面的棉质内衣。然后,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在死者左胸位置,棉质内衣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的小洞,周围有轻微的血渍晕染,因为衣服是深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把尸体翻过来,小心点。”黎主任沉声道。
两名助手上前,在法医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马卫国的尸体从俯卧位翻成仰卧位。
这个过程中,尸体口中又溢出一些带着泡沫的液体。
当尸体完全仰面朝上时,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左胸心口位置,工装外套和内层衣服上,都有一个对应的小洞。
“锐器伤。”黎主任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从左前胸第四、五肋间隙刺入,斜向上,深度……”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创道的可能走向,“应该刺穿了心脏,这是致命伤。”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不是溺水身亡,是被人用锐器刺死,然后抛尸江中。口鼻处的泡沫,是尸体在江水中浸泡、肺内进水后产生的,不是生前溺水。”
陈阳的拳头骤然握紧。
灭口……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根据尸僵程度、尸斑情况和角膜混浊度,结合江水温度,”黎主任一边检查一边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前,也就是今天上午八点到十点之间。具体要等回去做详细解剖和胃内容物分析才能更精确。”
上午八点到十点。
陈阳的心直往下沉。
那正是他们发现马卫国从厕所逃跑、全城布控搜捕的时候。
也就是说,马卫国从厕所逃跑后,很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被找到,然后被灭口了……当然,也可能不是被找到,而是他主动送上门去的。
“凶器能判断吗?”陈阳又问。
“单刃锐器,宽度约两厘米,长度……从创道深度和走向看,至少十五厘米以上。应该是匕首一类。”黎主任回答得很专业,“创口很干净,一击致命,凶手应该很有经验,知道怎么快速致死。”
“现场能找到凶器吗?”他看向郑乾。
郑乾摇头:“附近都找过了,没有。凶手应该带走了,或者扔进了江里。这江面这么宽,水流又急,要找等于大海捞针。”
陈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黎主任说:“黎主任,麻烦你们把尸体带回去,做全面解剖检验,我要详细的报告。特别是创道的精确角度、深度,凶手的身高、用力习惯,还有……尸体在江水里浸泡了多久,估算一下江流的速度,能不能大致判断是从哪里抛入江中的?”
“我尽力。”黎主任点点头,指挥助手开始收殓尸体。
陈阳转过身,走到一旁,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马卫国死了。
被灭口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水泥填埋这条线,最关键的一环,恐怕要断了。
“组长……”小赵走了过来,声音沙哑,眼睛通红,“对不起,是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阳打断他,但语气并没有太多责备,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责任我也有,是我部署不够周密,低估了对手。”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江面上起伏的波涛:“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查清楚马卫国从厕所逃跑后,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怎么被杀的。第二,”
他转过头,看向小赵和其他组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立即审讯周老二。马卫国死了,周老二就是水泥填埋环节唯一还活着的直接经手人。”
下午四点二十分,汉阳市公安局暂看室。
周老二坐在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动着,眼神飘忽不定,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矮胖男人,皮肤黝黑,脸盘圆润,穿着一件灰色工装,袖口和胸前还沾着些许水泥灰,这是今天上午干活时沾上的,还没来得及换,他就被几个公安带走了。
从上午八点多被“请”到公安局,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天了,期间有民警给他倒过水,问过一些基本情况,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不知道他们会问什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间每过一分钟,心里的恐慌就增加一分。
终于,两名公安走了过来,将他带离了暂看室。
终于来了……
周老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带他出去,而是终于找他问话了。
很快,他被带进了审讯室,坐在了冰冷的铁质审讯椅上。
“吱呀——”
审讯室另一边的门很快打开。
陈阳和小赵一前一后走进来,陈阳在主审位坐下,小赵坐在旁边,打开记录本。
老韩则带着人在外面调查。
坐下后,陈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打量了周老二几秒钟。
这个施工队负责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包工头的样子,皮肤粗糙,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下意识的、讨好的姿态,但眼神里却满是茫然。
“周德贵。”陈阳开口,用的是周老二的大名。
“哎,领导,我在。”周老二赶紧应声,腰弯得更低了。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陈阳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不知道啊领导。”周老二赔着笑,但眼神却颇为真诚。
“不知道?”陈阳问,“那你知不知道,马卫国死了。”
“什么?!”周老二浑身一哆嗦,惊讶道,“卫国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陈阳一直仔细观察着他,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周老二斩钉截铁道。
陈阳沉声道:“他是被人杀的。”
“被……被人杀的?!”周老二脸上再露惊容,“被谁杀的?”
“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陈阳喝道,“你直接说,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老二急道:“当然没关系!我都不知道这事儿!不是,你们不会以为人是我杀的吧?我们关系很好的,我怎么可能杀他!”
“别激动,”陈阳敲了敲桌子:“没有谁说人是你杀的,今天要问你的,也不是这件事。”
周老二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事?”
陈阳怒道:“跟我装无辜是吧?前段时间,大岭煤矿矿难,从水泥里挖出三具尸体的事,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周老二,“据我所知,大岭煤矿下面那些废弃巷道的水泥填埋,都是你带着施工队干的吧?”
周老二连忙道:“领导,您可别吓我!挖出女尸我知道,但这可不关我们施工队的事!”
“不管你们施工队的事?”陈阳冷笑一声,“你们施工队填埋的水泥,现在水泥里发现尸体,你告诉我不管你们的事?可能吗?!”
周老二急切道:“领导,我发誓!真的不管我们的事!是,水泥填埋是我们做的,但我们从来都不进巷子的!我们就是按照要求,将巷子收尾两端封好,拌好水泥,一层层往里灌,封死就完事儿了!检查巷道的工作不是我们的活儿,只要保卫科的人检查过,说没问题,我们就干活……”
说到这里,他面色一动,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陈阳看到了他表情的不对,开口说:“都是马卫国检查的?”
周老二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你们其实都能查到,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每次填埋废弃巷道,都是卫国先检查,确认里面没有安全隐患、没有遗留物资等,签字同意了,我们施工队就开始干活。”
“领导,我们就是干活的,卫国虽然是我连襟,但也是保卫科的领导,当然是他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犹豫着说道:“其实……知道从水泥里面挖出了尸体,我当时也惊了一下,老实说,我还打电话问过卫国,但卫国说他也不知道,不关他的事,我……我虽然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没有多问,毕竟……就算出事,这事儿也跟我们这些干活的无关。”
陈阳深深地望着他,冷笑道:“你倒是会推脱,你是不是觉得,现在马卫国人死了,死无对证,就随你怎么说了?”
“领导,真没有!”周老二急得抓耳挠腮,“我虽然是个农民出身,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这种事情真要是参与了,那可就是共犯!我这上有老下有小,水泥填埋的活儿也挣不上几个钱,我傻了啊,掺和这种事情,把自己搭进去?我那施工队又不是只有大岭煤矿这一个地儿有活。”
陈阳闻言一阵默然。
坦白说,周老二的说辞,倒也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