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李东,眼神里先是有些错愕,随即迅速转化为思索,然后是不同程度的明悟和惊讶。
“煤价?”关大军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转过头看向李东,眼睛里有赞叹:“不是,你这家伙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咱们查来查去,都在查人、查车、查单据,想着怎么找到他们的运输线、怎么抓住现形。可人家既然能组织起这么大的网络,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灭口,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肯定早就处理干净了!”
“但煤不一样!”关大军越说越兴奋,“那么多煤,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可能堆在家里发霉,肯定要卖出去!卖出去就要有买家,有交易!只要交易,就一定有痕迹!而且就像东子说的,这种来路不正的煤,为了快速出手变现,价格肯定比市场价低!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破绽。”
“这个思路……确实跳出常规了。”
陈阳也缓缓点头,他看向李东这个屡屡给他带来意外的年轻人,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郑重。
“之前,我们一直在想怎么从煤矿内部往外查,查谁经手、谁运输、谁签字。但如果从外部市场往里查,查哪些厂子、哪些公司,在用远低于市场价的煤,享受了这‘不正常的优惠’,然后再从这些买家身上,反推出卖给他们煤的人,一层层往上摸……”
“就像挖土豆,”老韩在一旁打了个形象的比喻,“咱们之前一直在找土豆藤,想顺着藤摸到土豆。但藤可能被藏起来了,或者干脆被砍断了。现在东子的意思是,咱们不找藤了,直接去市场上看,哪些摊贩在卖特别便宜的土豆,然后问他的土豆从哪儿进的货。”
“哈哈,这个比喻好贴切!”王涛也忍不住开口,他看向李东,半是感慨半是佩服,“东子这脑子确实活。我们这些老刑侦,有时候思维容易固化,总想着按部就班,你这个反向调查是直接从犯罪行为的‘结果’和‘目的’入手,他们弄煤是为了赚钱,赚钱就要卖,卖就有痕迹!这才是根子!”
严正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没有立即说话,但眼里却是遮掩不住的意外惊喜之色。
成凤华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东:“你告诉我,你这想法哪里不成熟了?我怎么觉得,这想法不仅成熟,而且切中要害,直指核心。”
他还是比较含蓄的,虽然也十分惊喜,却面色不变,“你继续说,具体怎么操作?查哪些目标?怎么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东身上。
李东清了清嗓子,既然思路已经提出,他也不藏私,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成厅,严处,各位领导,我是这么想的。”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这个私煤网络的规模,从赵奎那个笔记本记录的数量看,绝对不是小打小闹。这么多煤炭要消化掉,无外乎几个渠道:第一,直接卖给用煤大户,比如电厂、钢厂、水泥厂这些大型企业;第二,通过中间商,也就是煤炭贸易公司,分销给各个中小工厂;第三,运到外地去卖。”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考虑到安全和运输成本,我认为在汉阳本地消化的可能性最大。而大型国企用煤量大,但采购流程严格,有完整的账目和审计,突然大量采购低价煤容易引起注意,风险较高。所以,最大的可能,是通过贸易公司,或者直接对接一些中小型民营工厂。”
“这些工厂用煤量也不小,而且管理相对松散,老板说了算。一吨煤哪怕比市场价便宜十块钱,一个厂子一年用几千吨,就能省下好几万。在商言商,这种诱惑很大。而只要价格足够低,他们未必会深究煤炭的来源,甚至乐于配合,不要发票,现金交易,降低自身成本。”
“所以,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明查。我们可以联合工商、税务、安全生产监督等部门,以‘规范煤炭市场秩序,打击偷税漏税、安全生产隐患’等名义,对汉阳市及周边县区的主要用煤工厂,进行一次拉网式的排查。重点是核查他们过去两到三年内的煤炭采购合同、增值税发票、付款记录、银行流水。特别要关注那些采购价格明显低于同期市场平均价,或者采购渠道模糊、频繁更换供应商、大量使用现金结算的企业。这是官方渠道,堂堂正正。”
“第二步,暗访。安排便衣民警,扮作需要采购煤炭的工厂采购员,主动接触汉阳本地的煤炭贸易公司、煤场、个体煤贩子。不谈别的,就谈生意,打听行情,询价砍价。看看有没有人能够长期、稳定地提供价格显著低于市场的煤炭,而且对煤炭来源语焉不详,或者交易方式要求现金、不过磅、不开发票。做这种偏门生意的人,圈子里肯定会有风声,有固定的客户群和‘信誉’。只要我们的人装得像,下饵够足,就有可能接触到这个网络的销售末端。”
李东说完,看向成凤华和严正宏:“这个工作量可能不小,需要协调工商、税务等多个部门配合。但好处是,一旦找到线索,就可能直接摸到这个网络的销售端。而从销售端往上游查,有时候比从生产端往下游查,要容易得多。毕竟,卖煤的人,总得知道煤是从哪儿来的吧?”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李东这个计划的细节、可行性、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潜在的巨大收益。
过了足足半分钟,成凤华缓缓直起身,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我觉得,李东同志这个思路,不仅可行,而且很可能成为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一击!”
“我们之前一直在暗处和对手较量,我们查一点,他们堵一点;我们找到一个知情人,他们杀一个人;我们摸到一条线,他们立刻切断一条线。我们很被动!为什么被动?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在他们设定的战场、用他们熟悉的规则在战斗。”
“我们在明处按部就班地侦查,他们在暗处见招拆招地防御,甚至主动出击灭口!但李东这个‘反向调查’、‘从市场入手’的思路,是把战场从他们熟悉的犯罪实施和反侦查领域,拉到了他们无法完全控制的、更广阔的经济领域!”
“煤炭,只要变成商品、进入流通领域,要买卖、要变现,就必然留下经济痕迹、资金痕迹、人际关系痕迹!这些痕迹,是他们很难彻底抹除的!”成凤华越说声音越高,“他们可以杀人灭口,可以销毁单据,可以藏匿车辆,但是,他们没办法让所有买过他们低价煤的工厂企业都关门倒闭,没办法让所有经手的贸易公司、煤贩子都人间蒸发,更没办法抹除银行账户上已经发生的资金往来,没法让那些因为用了低价煤而赚了钱的老板们失忆!”
“我决定,立即采纳这个方案!”成凤华一锤定音,“老严,这条线就由你亲自负责,马上协调市工商、税务等部门,请他们抽调精干人员,配合我们专案组,成立联合调查组,就以……就以‘规范煤炭市场秩序,打击偷税漏税’的名义,对全市重点用煤企业进行摸排!”
“没问题。”严正宏立即应道。
“陈阳!”成凤华看向陈阳。
“到!”
“你们组在继续深挖马卫国社会关系的同时,抽调一部分人手,配合联合调查组,任务就一个:排查汉阳市面上所有的煤炭贸易公司、煤场、大型煤贩子!摸清汉阳地下煤炭销售的所有行情、门道、潜规则!记住,是暗访,是扮作买家,打入进去,摸清他们的价格体系、供货渠道、交易习惯!特别是那些声称能搞到低价煤的!”
“是!”
“关大军!”成凤华看向关大军。
“到!”
“你们组任务也很重。”成凤华看着他们,“原本水泥封尸案的优先级相对靠后,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马卫国的死,各条线的调查全部陷入僵局,水泥尸的身份变得越来越重要……处理这三具尸体,动用了不少能量,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说不定凶手就是私煤网络幕后的那个黑手老板!社会公开征集线索的工作明天启动,舆论引导要把握好。”
“明白。”
“好!”成凤华重新坐下,但身体依然挺得笔直,“同志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对这个隐藏极深的私煤网络,正式全面开战!虽然我们现在连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头目是谁、组织结构如何都不清楚,但没关系!我们就从外围一点点啃,从市场一点点挖!他们不是能灭口吗?不是能藏吗?我看他们是能把整个汉阳的煤炭市场都灭了,还是能把所有买过煤的工厂都关了!”
“散会!各自行动!”
会议在晚上十点二十分结束。
但专案组的灯火,彻夜未眠。
严正宏回到办公室,立刻开始打电话,联系市工商局、税务局的主要领导。深夜的电话铃声显得格外急促,一番简短而高效的沟通后,初步的协调意向已经达成,具体细节和人员名单需要次日一早确定。
挂了电话,他又摊开汉阳市地图和重点企业名录,开始划区、分片,构思联合调查组的行动路线和排查重点。
陈阳将组员召集起来,快速分配任务。谁负责继续盯马卫国的线,谁抽出来准备执行“煤贩子”的暗访任务。被选中执行暗访任务的侦查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扮演什么角色更可信,外地口音怎么学,对煤炭行情要做哪些紧急“补习”。
吴海峰组早在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就带着人直奔门卫钱亮的住处。
关大军和李东回到办公室,立即开始商讨公开征集线索的具体细节。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凌晨一点,吴海峰组传来消息:门卫钱亮在家中被顺利控制,没有反抗,现已带回市局,正在审讯室。初步观察,钱亮表现惊慌,但对问询颇为抗拒,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个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三点,陈阳组汇报:已安排四组便衣,明天一早开始接触汉阳主要的煤炭贸易公司和煤场。
凌晨五点,严正宏通知:联合调查组已经协调完毕。市工商局和税务局各派两名经验丰富的稽查骨干,上午八点半准时到市局专案组指挥部报到。相关协查手续和文件,已在加急办理。
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天幕边缘,悄然透出一丝灰白。
天,渐渐亮了。
上午八点半,汉阳市公安局,专案组指挥部会议室。
除了不除了严正宏、陈阳、老韩等专案组熟面孔,还多了四张生面孔,他们来自工商、税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