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的同志沉吟道:“严处,我觉得,我们可能查错了方向。”
“哦?怎么说?”
“我们查的都是正规的、有一定规模的企业。”该人员分析道,“这些企业,管理相对规范,账目经得起查。就算他们真的买过私煤,也完全可以用‘抵债煤’、‘临时调剂’等各种理由搪塞,而且票据可以做平。真正可能大量、长期使用低价私煤的,或许是那些管理更混乱、更不正规的小厂子,甚至是……根本不在册的黑作坊、小窑炉。”
严正宏点头:“下一步就是这些小厂子、黑作坊。那些地方,可能根本不做账,或者做两本账,现金交易,更难查,但也更可能成为私煤网络的主要销售对象!”
“对!而且从赵奎笔记本上记录的出煤量来看,这个网络的出货量很大。如果只靠几家正规工厂消化,短时间内吃下这么多低价煤,其实也挺显眼的。但如果分散到各个小作坊、小厂子,那就如泥牛入海,很难查了。”
“可汉阳这种小作坊、黑厂子太多了,而且很多根本没有登记,怎么查?”有人皱眉道。
严正宏想了想,说:“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不从买方查,而从中间的‘贸易商’查。能同时对接那么多小作坊、小厂子的,一定有一个或多个组织严密的销售网络。老韩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正说着,老韩推门进来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
“严处,有发现!”老韩压低声音道。
“快说。”
“我和小刘今天跑了四家贸易公司。”老韩灌了一口水,说道,“前三家都很正常,价格透明,手续齐全。第四家,叫‘振业煤贸’,在城西旧货市场旁边的一个小门面。老板姓王,叫王振业。”
“我们进去说要长期要煤,量大,问能不能优惠。他开始还正常报价,后来听我们说量特别大,而且可以现金结算,不开发票,就有点动心了。把我们拉到里屋,暗示他手上有‘特殊渠道’的煤,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两成,但要现款现货,不开发票。”
“低两成?这个折扣幅度很大了。”
“对,而且他还强调,要就从速,库存不多。”老韩继续说,“我试探着问,煤是哪儿的,什么叫库存不多了?是不是来路不正,质量不行?”
“结果他语焉不详,只说肯定是正规煤矿出来的好煤,让我们放心。还让我给他个大哥大号码,以后只要有货就通知我。”
老韩苦笑道,“他这是看我的实力呢,毕竟这年头,出来做生意的大老板基本都买了大哥大。这玩意儿我倒是有,可想着肯定是局里登记的,对方要是一查,查到是公安局的号码,这不就全露馅了。”
“所以我只好说钱都用来办厂,暂时没有闲钱买大哥大,只给了他一个呼机号……这小子也是鬼精,立即就没之前那么热情了。”
“振业煤贸……王振业……”严正宏念叨着这个名字,“安排查这个振业煤贸和王振业了没?工商登记、银行账户、社会关系!”
“已经安排了。”老韩说道,“我回来路上就通知组里了,查他们的工商登记、银行账户、社会关系!”
初步信息很快反馈回来。
振业煤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十万,法人王振业,四十六岁,汉阳本地人。公司业务范围是煤炭、建材销售。纳税记录显示,该公司前两年营业额平平,从去年开始突然大幅增长,但申报的利润并不高。公司银行账户流水频繁,但单笔金额不大,且多有现金存取记录。
“这个王振业,有前科吗?”严正宏问。
“没有。”老韩摇头,“但据片区派出所反映,这个人早年是混社会的,后来做点小生意,没什么正经行业。开了这个煤贸公司后,倒是安分了不少,但交际复杂,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他有运输车队吗?”
“没有。工商登记没有运输资质。他自称是中介,联系车皮和运输。”
“这就对了。”严正宏分析道,“他没有运输能力,只是销售端。上游有人给他供煤,他负责找买家。低两成的价格,他能赚取差价。这个人,很可能是私煤网络的一个关键销售节点!立即对他实施监控,摸清他的上下线!”
“要抓吗?”老韩问。
“先不急。”严正宏思索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监控起来,摸清他的公司运营情况、接触人员、货物来源和去向。”
“老韩,你继续跟他接触,最好能抓一次现行交易。”
“明白。”老韩立即去安排。
晚上。
陈志远组汇报:赵明依旧下落不明,如同人间蒸发,已经被灭口的几率越来越大。孙兰春和张建斌昨晚在一家宾馆私会,经查,两人确实存在不正当关系已有一段时间,但暂时未发现与赵奎之死或私煤网络有直接关联。这条线再次陷入停滞。
社会公开征集线索方面,市局公布了举报电话和信箱,一天内接到了上百个电话,但绝大部分是重复报失踪的,甚至还有报男性失踪的……真是能扯。
当专人将线索一一记下并逐一核实后,目前尚未发现有用线索。
吴海峰组对钱亮的审讯也进行不下去了。
钱亮承认自己收受赵奎给的好处费,听从其吩咐,对无正规手续的运煤车辆放行,几年下来,共计获利三万余元。但他坚称不知道这些煤的具体去向,只是听从赵奎吩咐行事。
这条线,除了进一步坐实赵奎与私煤网络的犯罪勾连,对挖出整个网络帮助有限。
唯一有进展的,似乎只有李东提出的“反向调查”线。
对王振业和振业煤贸的监控,从下午开始全面展开。
然而,这个王振业非常狡猾。
经查,他公司那个门面经常不开门,本人行踪不定,平日里会经常出入城西的一家茶楼,一待就是半天,接触的人很杂,但似乎都是谈生意的样子,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交接。
他的银行账户虽然流水频繁,但都是通过不同的储蓄卡、现金存取,难以追踪最终流向。不过总有例外,侦查人员从其公司账户的交易记录上,发现了几家私人小工厂的打款记录,当即顺着记录,第二天便找上了门去。
这次的反馈也很快,中午,侦查人员脸上带着振奋回来汇报:
“严处,我们分别去了城东的红星建材加工厂和东郊的陶瓷作坊,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链条:这些小工厂的老板,都是通过熟人介绍或王振业主动上门推销,与其建立联系。王振业手中似乎掌握着不固定的“煤源”,每次‘有货’就打电话通知。价格普遍低于市场价15%-25%,极具诱惑力。交易方式一律是现金,提供手写收据,不开具正规发票。送货车辆不固定,司机陌生,卸货即走。”
“最关键的是,我们将各家工厂提供的收据与赵奎的笔记本进行仔细比对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几乎所有交易,都发生在赵奎记录“出货”之后的5到10天内!”
“比如赵奎的记录本中最后一条是【1992.3.5,出煤1000吨】,在3月10日到15日这几天,三家小工厂都接到了王振业的电话,并完成了交易。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几乎可以直接证明:赵奎笔记本上记录的每一次‘出货’,对应的就是一批从大岭煤矿非法流出的煤炭。这批煤炭被运出后,不会立即进入市场,而是有一个大约为期一周的中转或囤积期,然后由王振业这个销售端,化整为零,分销给这些贪图便宜、管理不规范的小工厂!也就是说,这个王振业,绝对跟咱们要查的私煤网络脱不了干系,甚至直接就是私煤网络的成员!”
严正宏听完众人的详细汇报,脸上多日来的凝重终于被一丝激动取代。
“不容易啊……这么多天,终于摸到这个犯罪组织的边了!”
虽然此刻李东人不在,他还是忍不住夸赞道:“这次真的多亏了李东,查煤这个思路可谓直捣黄龙,从根子上戳中了这个犯罪组织的软肋!”
“确实,”陈阳也在一旁,点头认可,“好几次了吧?李东这小子好像有一种特殊的本事,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候提出关键思路,原本我还有些瞧不上这小子,这次学习班估计是走了什么门路,现在算是服气了。”
“咳咳。”严正宏刚喝了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心道他走的是成凤华的门路,还是成凤华主动给他塞进去的,有本事你找成凤华去。
他摆了摆手:“什么走门路,你也是老刑侦了,不知道咱们干刑侦这一行的,都是凭本事说话?他要没这个本事,走什么门路都没用。”
“是是是,”陈阳讪笑道,“这小子太年轻了,之前难免轻视,现在看来真是后生可畏。”
严正宏没再搭理他,正色道:“这个王振业有很大问题,必须尽快对他采取行动。”
“直接抓还是?”陈阳问。
“急什么,抓肯定要抓,但要抓得有价值。”严正宏沉吟道,“最好是能通过他,摸到私煤网络的更上层人物,先派人盯着。”
说着,又改变了主意,“不行,派人盯着恐怕没用,现在大岭煤矿出事了,货源断了,短时间内他们恐怕最多就是清库存,不会有什么动作。”
老韩立即道:“严处,我再去找他一次!这次直接下个大单,要求尽快交货,引蛇出洞!”
“你有把握吗?他不会起疑?”严正宏看向老韩。
“疑心肯定有,但这种人,贪心更大。”老韩分析道,“我昨天留了呼机号,现在主动上门,表示筹到钱了,急要煤,价格就按他说的低两成,现金结算。八百吨,甚至一千吨,这么大的量,这么爽快的现金,我不信他不心动!他做这种偏门生意,求的就是快钱。只要我演得够真,准备够足,他应该不会起疑。”
“只要他肯发货,哪怕不当场抓他,咱们的人完全可以顺着运输车辆,一路追踪下去!”
严正宏思考片刻,与陈阳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道:“好,那就按你说的办!精心准备,确保安全。我们这边,立即部署外围监控力量,时间就定在……如果他答应,就定在今晚!夜长梦多,越快越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