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喧闹已经基本平息,被抓来的人都被分别带进了不同的房间进行询问、登记和拍照。
治安处的副处长胡云正站在院子里,跟几个手下交代后续处理事宜。他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但此刻眉头微蹙,显然今晚的行动让他也颇为劳累。
“老胡!”关大军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胡云回头,看到关大军,有些意外:“哟,老关,好久不见啊,听说你们专案组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
“别提了,一个头两个大。”关大军摆摆手,没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老胡,跟你打听个事。你们今晚扫的这些……场子,有没有比较固定的、存在时间比较长的?还有,这些女的,大概都是什么情况?本地的多还是外地的多?”
胡云虽然奇怪关大军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但知道他们办的是大案,也不多问,想了想说:“固定场子?有几个是老油条了,打掉一阵又冒出来,换汤不换药。至于这些女的……嗨,怎么说呢,本地的有,但大多数是外地的,周边县市的,甚至还有更远省份的。”
他摇了摇头,“干这行的,哪有在一个地方待长的?都是哪里严打了就往别处跑,哪里生意好就往哪里凑。很多用的都是假名,今天叫小红,明天叫小丽,身份证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有没有那种……突然就不见了,场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的?”李东追问道。
胡云看了李东一眼,这个年轻人他有些面生,不过跟在关大军身边,肯定也是专案组的一员,便回答道:“有啊,太常见了。这行当,人来人往太正常了。有的是自己找到更好的‘码头’跳槽了,有的是赚了点钱回老家了,有的甚至可能出了意外,但我们治安上,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刑事案件,比如绑架、被杀,否则一般也不会按失踪人口去查。”
关大军等人心中同时一震,感到了一种接近真相的颤栗。
胡云的描述,与他们推测的受害者特征高度吻合!
年轻、流动、信息模糊、失踪无人深究或难以追查……这几乎就是为他们手中那三具无名女尸“量身定做”的背景!
“老胡,帮个忙。”关大军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们专案组在查的案子,可能涉及这个群体。你能不能把近三年,你们治安处处理过的、涉及这个行当的报案记录,特别是那种‘人不见了’的纠纷或者模糊报警,帮我们整理一份?越快越好!还有,今晚抓的这些‘鸡头’、‘妈咪’,挑几个老油子,我们想单独问问话。”
看到关大军如此郑重其事,胡云立刻点头:“行,我马上安排人调记录。人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过去,你们想问什么直接问。不过这些人滑头得很,十句话里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了。”
“明白,谢了老胡!”
“嗨,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嘛。走吧,这边。”
就在关大军和李东他们在市局内打开一个新突破口的同时,汉阳市城西,旧货市场附近。
夜色已深,这一带本就偏僻,此时更是行人寥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在夜风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振业煤贸那间不起眼的小门面早就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但在不远处几个隐蔽的角落,阴影里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一辆半旧的厢式货车停在距离振业煤贸约两百米的一个废弃院落门口,车里,严正宏、陈阳和几名精干的侦查员全神贯注。
“一号点报告,确认目标一直在门面内,尚无异动。”
“二号点报告,后巷无异动。”
“三号点报告,无异常车辆接近。”
时间指向晚上十一点十分。
距离和老韩约定的晚上十一点半发货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快到了,”严正宏的声音在车里低沉响起:“王振业下午答应得很痛快,八百吨煤,他那个小门面绝对没有库存。他一定会联系上游,或者联系运输。咱们其他不管,只盯着他这边就行,老韩那边的部署安排好了吗?”
陈阳点头:“严处放心,全都安排好了。交货地点是城南郊区的水泥厂,早就破产倒闭了,至今没转让出去,厂区空旷,适合交易,也便于我们布置观察点。我们的人联系了老板,将情况说了一遍,那老板倒也痛快,直接就把钥匙交给我们了。”
“老韩他们带着‘钱’和‘工人’已经在厂里等着了,我们的人在厂区周围和可能来去的路上都设了暗哨,只要运输车出现,无论它们从哪里来、最终回哪里去,我们一定能咬住!
“记住我们的原则,”严正宏再次强调,“今晚,只追踪,不动手。我们的目标不是这几百吨煤,甚至不是王振业本人。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储煤点,是他联系的上家,是整个私煤网络的运输、仓储和销售链条!打草惊蛇等于前功尽弃!”
“明白!”陈阳郑重点头,“我已经反复交代过所有参与跟踪的兄弟,只做眼睛和影子,不会有任何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更浓,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只有通讯设备里偶尔传来的电流细微滋滋声。
十一点二十五分。
城南郊区,水泥厂。
这里远离市区,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夜风呼啸,吹动着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
老韩带着人,站在厂区门口等候。
他身后站着假扮外甥兼司机的小刘,以及另外几名扮作工人的侦查员。
远处,隐隐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密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老韩精神一振,将手里的烟揣进兜里,低喝一声:“准备。”
他身后的小刘和其他几人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刻意伪装出的、混杂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生意人”表情。
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由远及近。
很快,第一辆覆盖着厚重防雨篷布的大型货车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整整十二辆同型号的货车,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近,最终在水泥厂锈蚀的大铁门外依次停下。
发动机陆续熄火,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跳下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敦实,穿着深蓝色工装,他扫了一眼老韩几人,径直走过来。
“哪位是韩老板?”男人开口,声音粗哑。
“是我。”老韩立刻挤出热情但不失矜持的笑容,迎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烟递过去,“兄弟辛苦,这么晚还跑一趟,路上还顺利吧?”
男人接过烟,就着老韩递上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这才说道:“还行。货到了,八百吨,分十二辆车。韩老板可以先验货,过磅单我都带着。”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显得干练而谨慎。
老韩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八百吨,十二辆车,平均每车要装将近六十七吨,严重超载。但这年头,运煤车不超载才是怪事,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正的“私煤”,更是怎么压榨运力怎么来。
他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转而问道:“王老板呢?怎么没见着?我还说今天要好好谢谢他,这笔生意做得痛快。”
“王总另外有事,让我全权负责。”男人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姓张,负责运输的。韩老板放心,货你验,过磅单我带着,咱们按规矩来,不会出错。”
老韩点点头,示意小刘几人去“验货”。
其实哪里验得明白,无非是掀开篷布一角,看看是不是煤,不过大岭煤矿毕竟是国营大厂,这些煤疑似是从大岭煤矿出来的,质量想来不会差。
小刘爬上第一辆车,用手电照了照,又抓了一把煤块在手里捏了捏,跳下车对老韩点点头。
他只能说“是煤”,成色如何,具体怎样,他哪里懂,也不需要懂,他们要的,就是对方“发货”这个行为本身。
老韩闻言,对张领头笑道:“王老板办事就是靠谱。”
“那是。”张领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咱们的煤,从来都是好货。”
“过磅吧。”老韩说。
厂区角落有一台老旧的地磅,是这废弃水泥厂遗留下来的,还能用。车队开始一辆接一辆上磅称重。张领头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过磅单,每过一辆车,他就在手电光下,在对应的单子上填上实际重量,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张勇,再让老韩也签字确认。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十二辆车,实载总计八百零三吨,比约定的还多了三吨。
“多了三吨,算是添头。”张勇把一叠签好字的过磅单收好,看向老韩,“韩老板,货验了,磅过了,没问题的话……”
老韩笑着点头:“明白明白。现货现结,王老板交代过的。”他转身对小刘使了个眼色。
小刘从停在旁边的桑塔纳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旅行包。
走到老韩身边,拉开拉链,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百元大钞。
煤炭价格因地而异,但汉阳本地优质块煤的出厂价大约在每吨120元到150元之间。王振业承诺的价格是“比市场价低两成”,按中间价135元计算,打八折是108元。八百吨,总价八万六千四百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两三百元的年代,八万多元现金,无疑是一笔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