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的话给有些发热的讨论降了降温。
确实，刑警办案，怀疑一切是必要的，但最终还是要靠证据说话。现在所有的“疑点”，都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去支撑或排除。
“谨慎是有道理的。”成凤华再度开口，他肯定了老韩的意见，“办案不能凭感觉，要大胆假设，更要小心求证。王振业这条线，不能因为他认罪就简单结案，也不能因为我们怀疑他是替罪羊就彻底放弃深挖。”
他指示道：“接下来，对他的审讯还要继续，细节要反复敲打，尤其是私煤网络的具体运作、资金流向、上下线关系，这些他必须交代清楚，交代不清楚就是问题。”
说完，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李东身上。
从开会到现在，李东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眉头微皱，似乎一直在思考什么。
成凤华眼角露出笑意，点名道：“李东，今天怎么这么沉默？来说说你的想法，关于王振业，你怎么看？”
李东确实一直没怎么说话，就连刚才关大军说他敏锐，发现了失足女的线索，大家都颇为惊叹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见成凤华点名，他抬起头，望了严正宏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犹豫：“成厅，我……算了，暂时也没什么特别新的想法，我的观点跟大家差不多，也觉得王振业是替罪羊的可能性大。”
他这个下意识看向严正宏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态度，反而引起了严正宏的注意。
“不是，”严正宏不答应了，望向李东，狐疑道，“你小子专门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了解李东，这小子脑子活，眼光毒，经常能看到别人忽略的东西。
这眼神，明显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顾忌着什么。
“是不是我之前的部署，或者咱们专案组之前的侦查方向，哪里有问题？或者你发现了什么我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没事，现在是开会讨论，畅所欲言，你不要有顾忌，只管说出来。”
别人这么看他一眼，严正宏可能不会多想，但李东则不一样。李东的敏锐他是深有体会的，而且这一眼也确实有些反常，他怕李东是顾及他作为领导的颜面，所以把一些话埋在了心里。
在严正宏看来，破案面前，没有什么颜面不颜面的。
见他这么说，李东笑了起来，也不再扭捏：“严处，你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说得不对，您别怪我。”
严正宏给了他一个“少废话”的白眼：“尽管说，别卖关子。”
李东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有一点，关于我们之前‘引蛇出洞’的部署，倒也不能说是错的，在那种情况下，是当时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
他先定了性，然后话锋一转，“只是，结合今晚王振业的反应，以及他整个认罪过程，我有个不太好的感觉……我感觉咱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对方将计就计，反过来算计了。”
“反过来算计？”成凤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起来，“怎么说？”
李东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我只是猜测，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大家想想，大岭煤矿刚发生矿难，赵奎被杀，马卫国失踪，我们虽然对外封锁了不少消息，但对方身处其中，肯定知道事情闹大了，警察在全力侦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咱们警方都能想到从‘卖煤’这个最终变现环节入手，去追查私煤网络。那么，私煤网络的幕后操纵者，作为犯罪方，做贼心虚之下，是不是比我们更容易想到，他们的‘卖煤’环节，是最脆弱、最经不起查的一环？那些囤积的煤，就是烫手的山芋，也是明显的罪证。”
“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冒出一个外地来的要大量买煤……反正，如果我是那个幕后老板，我肯定会第一时间产生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警察？是不是来钓鱼的？”
严正宏和老韩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凝重。
老韩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李东看着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既然怀疑了，那为什么后续的交易、跟踪、乃至最后的抓捕，还会进行得……似乎挺顺利？王振业似乎并没有特别警惕，交易也达成了，我们也成功跟踪到了囤煤点，抓到了刘满仓，最后也抓到了王振业……这一切，为什么这么顺利？”
他顿了顿，“答案我目前只能想到一个：这是对方在将计就计，反过来给我们做了一个局。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将王振业当作了出事时用来顶罪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所有明面上出面的都是王振业。”
“这次，我们主动找上门，恰好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主动卖煤，主动暴露囤煤点，主动将王振业送到咱们嘴里，目的就是希望将案子完美结束于王振业的认罪，希望咱们认为，案子破了，主犯落网了，可以结案了。而真正的黑手，则可以借此机会彻底隐藏起来，或者赢得喘息和转移的时间。”
“也就是说，”老韩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当我第一次出现在王振业面前的时候，王振业本人不一定知道我是警察，但幕后那个真正的老板，很可能一眼就看穿了！他或许还在暗自高兴，警察终于按照他预期的方向入局了？他一直在牵着咱们的鼻子走！”
“我们以为自己在引蛇出洞，实际上却是主动钻进了对方设好的局里！”
他这么一说，严正宏也是悚然一惊，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终于彻底明白了李东刚才看自己那一眼的复杂含义。
他娘的，这小子，还真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没直接说“严处，咱们的钓鱼计划可能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反而被对方利用了”。
“你的这个猜测……很合理。”严正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懊恼，感慨道，“是我急躁了，把对手想简单了。确实，大岭煤矿刚刚发生了矿难，私煤网络的人接连实施灭口，眼下可以说正是他们最敏感、最警惕的时候。这时候安排老韩去伪装商人买煤，虽然想法是好的，但确实太惹眼了，太像是一个针对性的调查动作了。他们意识不到问题，那才有鬼了！”
老韩则苦笑着摇头：“枉我还以为伪装得不错，说话做事都尽量模仿生意人，以为成功骗过了对方，结果……竟是成功被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如果李东的这个猜想是真的，那意味着这几天的所有工作，可能全都在对方的算计甚至引导之下，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成凤华沉声道，打破了沉默，“李东的提醒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无论这个猜测是否百分之百准确，它都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更谨慎。现在认清这一点，还不算晚。至少，我们本来也没有完全相信王振业的供述，没有急匆匆地就此结案。”
说到这里，成凤华的语气颇有些愤怒：“咱们的错误是低估了他们，但他们的错误，同样也是低估了咱们！他们把警察当成什么了？找个人过来顶罪，就能将咱们给打发了？”
“做梦！”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对方可能以为他们的‘替罪羊’计划成功了。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对外，可以适当释放案件取得重大突破、主犯落网的消息，麻痹对方。对内，我们要调整侦查方向。”
他一条条部署道：“第一，对王振业的审讯不能停，而且要换一种思路。不再局限于他供认的罪行，要深挖他的人际关系网，尤其是他发家的过程，和哪些人有密切往来，他的社会关系里，很大可能就隐藏着真正的幕后老板。”
“第二，水泥封尸案现在是重中之重！关大军，李东，你们组要投入全部精力，以蔡芳为突破口，彻查另外两名死者的身份，查明那个‘熟客’到底是谁！这很可能是我们抓住狐狸尾巴的唯一机会。”
“第三，对那两个驾驶员，张勇、小风的追捕要加大力度，他们可能是连接王振业和真正幕后黑手的关键中间人，而且根据王振业所说，小风还是杀害马卫国的凶手，必须尽快抓到。”
成凤华的话条理清晰，重新稳住了军心。
就在众人凝神倾听，思考下一步行动时，严正宏兜里的大哥大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严正宏立即接通，只听了一句，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难看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嗯，知道了，回来吧。”
挂掉电话，他望向成凤华：“陈阳打来的，王振业的家人果然失踪了。据邻居说，中午还看见人在家的，他们已经喊技术人员去现场勘察了。”
“果然。”成凤华缓缓吐出两个字。
“这么说来，王振业基本确定不是幕后老板了。用家人安全胁迫，让王振业顶下所有罪名……这招十分狠毒，但也确实有效。”
关大军立即道：“王振业大概率知道幕后老板是谁，甚至可能知道不少内情。如果能让他开口，直接指认，比我们从头查水泥尸案可能要快得多。”
“难。”严正宏摇头，“家人捏在别人手里，他连死罪都认了，说明在他心里，家人的命比他自己的命重要。这种情况下，你用任何审讯技巧、政策攻心，甚至告诉他我们正在找他家人，只要人没安全地救出来摆在他面前，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说了，家人可能瞬间就没命。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为了家人连命都不要……”王涛低声感慨了一句，“这个王振业，倒也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惜，路走歪了。”
老韩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刑警看惯人性阴暗面的锐利，“他若是真重情义，当初就不会走上这条道，更不会把家人置于如今这种险地。”
话虽严厉，却在理。刑警办案，有时候需要理解罪犯的处境和动机，但绝不能代入过多的同情，否则容易影响判断。
成凤华没有在“情义”问题上多纠缠，他思考片刻，目光落在严正宏身上：“老严，两条腿走路。陈阳那边，让他干脆直接开始查找王振业的家人。找到人，是我们能让王振业开口的唯一钥匙。”
“明白。”严正宏点头，“我亲自跟进这条线。”
“另外，”成凤华继续道，“对王振业的审讯不能停，但策略要变。先别戳穿他，一旦戳穿，他很可能更加不配合，反而会以此为筹码，迫使我们全力找回他的家人，在我们安全找回他家人之前，他肯定不会改口。”
“重点问细节，问那些只有真正经手人才知道的、关于私煤网络运作的细节，问得越细越好。一方面，验证他供述的真伪，挤压他编造的空间；另一方面，这些细节本身，可能就会暴露出与他对接的上线特征、习惯、破绽。”
“其余还是按照之前的部署，查水泥封尸案、查那两个驾驶员。”
“是。”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水泥封尸组现在任务很重，关大军和李东商量了一番，没有耽搁，直接来到了市局专门用来临时羁押扫黄行动涉案人员的区域。
至于其他组员，既然他们已经休息，就不特意将他们喊起来了。
反正接下来暂时都是问询工作，倒也不需要那么多人。
二人很快来到目的地，治安处的胡云还在，看到他们二人过来，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惊讶道：“你们两个是铁人不成？这都几点了？还不去休息？”
“案件有了新突破，哪睡得着。”关大军递过去一根烟，笑着说道，“还要感谢你们今晚的行动，给了我们很大启发。”
“哦？还真问出东西来了？”胡云接过烟，眼睛一亮。
虽然关大军办的案子跟他无关，但公安局是一个整体，专案组这边压力很大，意味着市局的压力也很大，现在听说有了新进展，而且还是受了自己的行动启发，不由很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