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们更多从个人犯罪、利益勾结的角度考虑,现在发现赵刚和赵奎是同乡,倒是提醒我了……所以,先不急,先等其他两组,尤其是关大军和李东他们的社会关系组的调查结果回来再说。”
严正宏的剖析,让陈阳悚然一惊。
姜还是老的辣。
确实存在这样一个可能:私煤网络的幕后老板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体,是赵奎所在那个村的宗族势力!
赵刚可能只是一个执行者,甚至可能只是一个他们摆在台面上的傀儡而已。
“当然,”严正宏话锋一转,“水泥尸案不太可能是宗族势力的手笔,应该是赵刚的个人行为,只是他没想到,他的个人犯罪行为或许暴露了整个团伙。”
他总结道:“所以我的意见是,先不急着拘人。赵刚已经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之下,跑不了。现在抓他,如果他知道的不多,或者只是个小卒子,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核心警觉、断尾求生。”
“不如借此机会,以他为支点和线索,把他背后的社会关系网络,尤其是与赵家村相关的所有脉络,彻底查清楚!等他周围都被我们摸透了,到时,是只抓他一个,还是连锅端,我们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电话那头,陈阳沉默了片刻,随即心悦诚服道:“明白了,还是您考虑周全。我们确实有些心急了,忽略了案件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结构……行,那我们组继续深挖资金线索,固定所有证据,等陈阳他们都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后,陈阳依旧对严处赞叹不已,也暗自警醒。
在全局谋划和侦查节奏的把控上,比起严正宏这样的老刑侦,自己确实还有需要学习的地方。
案件的侦查,不仅需要敏锐的直觉和关键的突破,更需要沉稳的心态和统筹全局的智慧,既要雷霆出击,也要耐心布网。
与此同时。
满载着严正宏希望的社会调查组,正在遭遇着一场谁也意想不到的危机。
关大军和李东等侦查人员,包括三辆警车,此时进退不得。
警车旁,关大军站在最前面,李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其他侦查人员也都聚拢在一起,所有人全部掏出了枪。
围住他们的村民是青壮年男人,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所有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交出你们的证件和枪,让我们核实,我们怀疑你们是假警察!”
为首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开口,他是赵家村的支书赵永贵,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一脸蛮横。
“赵支书,”关大军喝道,“你是支书,是党的干部,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的性质?!”
说着,他将手里的枪提了提,“我们有枪,还能是假警察?!”
这会儿,他心里当真颇为后悔。
早上过来的时候,李东提议先去一趟长平县局,让县局的人喊上乡派出所的民警,带他们过来,这样熟门熟路的,方便展开工作。
他却嫌浪费时间,并没有采纳,直奔赵家村。
结果才没问几个人,就立即被村支书带着青壮找了过来,说他们是假警察,出示证件不管用,甚至掏出枪来都不管用,对方坚持让他们交出证件和枪,用来核实。
好在他们还是谨慎的,没有问赵刚,而是先以调查赵奎的理由来问话,否则以眼前这群村民们的团结程度,立马就打草惊蛇了。
不过虽然没有打草惊蛇,但这些村民们实在彪悍蛮横,要他们交证件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他们缴枪!
开什么玩笑,枪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可能交出去,就是证件也同样不可能交出去,这跟向他们投降有什么区别?
真要交出去,这警察也就不用再干了!
于是,来回扯皮间,村民越聚越多,关大军他们也觉得越来越不对,想要先离开却被拦住了。
“有枪怎么了?我家里也有枪,我难道也是警察?”
“就是,不要以为穿着这身皮就能耍横,我们不怕你们!”
“瞎说什么,他们是假警察!皮当然是假皮!”
“哈哈,上,扒了他们的皮,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开枪!”
眼看着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竟有了上前动手的趋势,李东看了关大军一眼,低声道:“军哥,这样下去不行,朝天鸣枪示警。”
关大军自然明白李东的意思,这次立即采纳了他的建议,将枪口朝天。
“砰”的一声巨响,果真让这帮“群情激奋”的村民们迅速冷静下来。
开完枪,关大军大声说:“各位!我们只是依法了解情况。赵奎是你们村的人,现在他涉及一些案件,我们需要向他的亲属和邻里了解一些基本信息。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奉劝大家一句,不要受到别有用心之人的煽动!”
“放屁!”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直接打断了他,叫嚷起来,“奎哥人都死了,你们还来折腾,还有没有人性?”
“就是!人都死了还不让安生!”
“欺负我们农村人是不是?”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几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
李东上前半步,和关大军并肩站立,极为干脆地用枪口指着那几个靠前的年轻人,冷喝道:“退后!”
现在不是后世,且不说后世几乎没有这种情况,即便有,李东也不会掏枪。但现在不同,谁也不知道这群人当中,有多少人的腰间此刻就别着一把枪,万一有人打黑枪就麻烦了。
而且这些人看上去是真的彪悍,他们如果不掏枪示警,这些人是真的敢上手抢!
对面,几个年轻人见自己的小动作被注意到了,目光微闪,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倒也没敢强行上前,缓缓后退。
“乡亲们,”关大军见状,提高声音,“听我说,我们已经查出,赵奎不是自杀,他是被人谋杀的,我们过来调查是帮他查清真相。”
“我们自己会查!不用你们!”一个老头又喊了起来,“就知道你们城里人穿这身皮,想抓谁就抓谁!去年小栓子不过打个架,被你们在里面一顿打!你们这些黑心的东西都一样!”
这话激起了更大的共鸣。
人群又往前压了压,最近的距离关大军只有两三米。
“老人家,”关大军看向那个说话的老头,“你说的这件事,我需要核实。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可以帮你们将这件事反映给上级领导,严惩打人者。但今天我们来,是调查刑事案件,是赵奎的命案,这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们不配合,可以。但像现在这样围困警察,那就是妨碍公务,甚至是袭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可没有法不责众的说法!”
这话既在情也在理,既怀柔也强硬,让一些人脸上露出了犹豫。
但赵永贵摆了摆手:“你别说这些吓唬人的话。我们村的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什么妨碍公务,什么袭警,我们连你们是真警察假警察都不知道!”
他也顿了顿,“不过,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既然有枪,而且刚才已经证明是真枪,我就相信你们是真警察。”
“但你们要问什么,不要搞什么花样,当着大家的面一起问,我这个支书也不会阻拦。但我把话说前头,咱们赵家村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警察依法办案,我们配合。可要是有人想借着查案的名义,欺负我们老赵家的人,那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
“不答应!”
“问什么问,我忙着呢,没空搭理!”
“对,没空搭理!”
刚刚缓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关大军心里一沉。
他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再问出什么了。
赵永贵这个村支书,表面上是松口了,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煽动村民的对立情绪,而村民们本身似乎也对他们公安比较排斥。
事实上,关大军根本不信这些人真认为他们是假警察,就是蛮横、排外,要给他们下马威而已。
这意味着,村里平时可能会进行一些针对性的负面宣传。
总之,这个赵家村,问题很大。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赵永贵:“赵支书,既然今天大家情绪都比较激动,那我们今天也就不问了,改天再来。不过有几句话,我希望你转达给全村人。”
赵永贵眉头一挑:“你说。”
“第一,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第二,隐瞒、包庇犯罪嫌疑人,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第三,”
关大军盯着赵永贵的眼睛,“如果谁真的犯了法,谁也保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