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家都是两千？”李东追问。
“应该……差不多吧。”赵小晖这次回答得谨慎了些，他注意到了对面两位领导神情的细微变化，“是按人头分的，家里人口多的，可能稍微多分一点点，但好像有个上限，不会多太多。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没参与过村里这些事。”
他看了看关大军，又看了看李东，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关处，这钱……是有什么问题吗？村里搞副业赚了钱，给大家分红，改善生活，这……应该是好事吧？我们县里有些村子搞得好，年底也发钱发物的。”
“当然是好事，共同富裕嘛，政策是鼓励的。”李东接过话，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问题却更加犀利，“我们就是好奇，什么生意这么赚钱？能让全村两三百户人家，每年每户稳定分到两千块钱？这生意规模可不小啊。”
赵小晖被问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我考上警校以后就住校，后来参加工作了，更是忙，一年回不了几次村。我在村里属于小辈，没啥话语权的，村里有什么事都是我爸出面参加，我从来不参与……村里的大事都是永贵叔、永华叔他们几个商量着定，我爸都不一定能参与核心，我就更没资格过问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郁闷：“我之前也问过我爸，村里到底做的什么生意。我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反正村里发钱是好事，让我别多问，好好上我的班就行。不瞒两位领导，我们村跟别的村不太一样。别的村要是出个吃公家饭的，在村里挺有面子的。但在我们村……我就是个小警察，没啥地位，在村里也说不上什么话，那些长辈们商量事情，也从来不会叫我。”
他的话里，透着一丝不被重视的失落，听起来很真实。
“赵奎，你熟吗？”李东突然转换话题。
赵小晖似乎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稍微顿了一下，才答道：“赵奎叔啊，知道肯定知道，都是一个村的嘛。不过他年纪比我大不少，不是一辈人，平时没什么接触。他工作忙，也很少回村，见到了就点个头，叫一声叔，就这样。”
“赵刚呢？在城里搞工程的那个赵刚。”李东紧接着问，语速平缓，但问题连贯，不给对方太多思考时间。
“刚哥啊，知道，我们村在城里混得最好的就是他了。”赵小晖点头，这次回答得比较流畅，“他搞工程的，生意做得挺大。小时候他还带我们这群小的玩过，算是孩子王吧。不过后来他出去闯荡得早，我上学，接触就少了。现在也就是逢年过节回村，偶尔能碰见，打个招呼，客气两句，关系还行。”
“你知不知道，赵刚在村里，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密切？比如，经常和谁一起商量事情？”李东继续追问，问题开始深入。
赵小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迟疑和思索之色。
他看了看关大军，又看了看李东，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问道：“关处，你们……不是来查赵奎叔的案子吗？怎么又问到刚哥了？他跟赵奎叔的案子……有关系？”
面对他的疑问，关大军想了想，脸色变得严肃，开口道：“小晖，你是公安，是咱们自己同志，有些话，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望着赵小晖，“我们现在查的，不仅仅是赵奎的死亡案。这个案子，牵涉到前段时间的矿难，也牵涉到之前公布的水泥藏尸案，甚至可能牵涉到一起重大的非法经营、经济犯罪案件。省厅高度重视，要求我们必须彻查到底！”
“现在，我们有理由怀疑，赵奎的死，赵刚的活动，乃至你们赵家村村集体的所谓‘生意’，存在着重大的问题，可能相互关联。所以，希望你能理解，并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所有情况。这既是配合办案，也是你作为一名公安干警的职责所在。”
“什么？！”
赵小晖陡然色变，脸上的惊容完全无法掩饰。
关大军看着他，继续说：“你的反应让我很高兴，我个人是愿意相信你对这些并不知情的。但根据办案程序和当前情况的严重性，接下来，你不仅需要如实反映情况，而且在我们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前，可能需要暂时限制你与外界，特别是与赵家村的联系。这是办案的需要，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我个人希望，你是清白的。”
赵小晖闻言，面色彻底凝重起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
“关处，我能知道具体案情吗？或者说，我到底需要反映哪方面的信息，才能对你们有帮助？”
顿了顿，他语气坚定道：“我以我的党性向关处您保证，我绝对不知情！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向你们反映哪些情况，可能一些我觉得重要的事情，你们不需要，我觉得不重要的事情正是你们需要的，所以我想先了解案情。”
不等关大军回答，他立刻补充道，语速加快：“我以我的党性、以我身上的警服向您保证，我对您刚才说的事情，绝对一无所知！但正因为不知道，我才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我觉得重要的事，对你们没用；我觉得鸡毛蒜皮的事，反而可能是关键。所以，如果能让我对案情有个基本了解，我回忆和陈述起来，可能会更有针对性，更有效率。”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至于配合调查，包括暂时断绝与外界联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在案件查清楚之前，我没有任何意见！我只求尽快查明真相！”
关大军和李东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和放松。
赵小晖的这番表态，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体现了党性原则，也展现了清晰的头脑，更表明了他愿意配合的坦诚态度。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信号。
“很好。”关大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小晖，你能有这样的认识和态度，非常好。你放心，如果你确实与案件无关，我关大军以人格担保，事后一定还你清白，并为你今日的配合向上级请功。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不容置疑：“案件目前处于高度保密的侦查阶段，具体案情，按规定不能向你透露，这一点，还希望你能理解。我们问什么，你回答什么，把你认为相关的、知道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们，这就足够了。”
“好吧，我理解，一定遵守纪律。”赵小晖点了点头，神情坦然，“那……关处，你们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言无不尽。”
关大军摆摆手：“其实主要的问题，刚才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现在，更需要你进行主动的、发散性的回忆和陈述。把你知道的，关于赵奎、关于赵刚、关于你们村那个‘生意’，以及村里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人、事、物，都说出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顾虑。”
“我知道的真的不多……”赵小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苦恼，但眼神却在努力回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有一件事，现在想想，是有点奇怪。”
“什么事？”李东立刻追问。
“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赵小晖回忆道，“我放假回村。年初三还是初四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那天村里挺热闹。我在街上碰到我爸，我爸说村里要开会，喊他过去。我一时兴起，想着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村里的会议，就跟着一起去了，想听听村里都商量些啥大事。”
“我爸当时也没反对，就带着我一起去了。他们是在村里的祠堂开会，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好多人。结果看到我进来，本来屋里说得挺热闹的，一下子全安静了。”
赵小晖的脸上露出一丝郁闷：“永贵叔当时脸色就有点不好看，直接冲着我爸就说了：‘这是咱村集体的内部会议，你带个小辈过来算怎么回事？’语气挺冲的。我爸当时也挺尴尬，就解释说我就是跟着来看看。”
“永贵叔已然不给我爸好脸色，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又提到了去年他侄子赵小栓那事，说我们公安的人就知道欺负老百姓什么的……我当时心里挺生气的，但他是长辈，我也没说什么，主动就退出去了。”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重新审视当时的场景：“现在被你们这么一问，我再仔细回想，才觉得不对劲。当时屋里坐着的人里，明明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甚至还有比我小的，是永贵叔他自己的一个侄子。”
“为什么他们能参加，我不能参加？当时我只觉得是永贵叔对我有意见，借题发挥。现在想来……恐怕不是对我个人有意见那么简单。他可能就是不想让我这个公安听到他们开会的内容！”
这个细节，让关大军和李东的眼神同时一凝。
村内会议特意排斥身为警察的本村人，这本身藏着不少信息。
“再说赵刚。”赵小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刚才我说，年纪大了之后，来往少了，关系还行，其实……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确切说，是我想维持，但人家不太愿意搭理我了。”
“为什么？”李东问。
赵小晖解释：“他生意做大之后，感觉确实有点看不上我们这些没啥出息的小伙伴了。不过之前偶尔还能约着喝个酒，真正闹掰，是有一次，我配合市局的一次治安集中整治行动，在一个……嗯，不太正规的娱乐场所，碰到了他。他当时有点喝多了，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场面不太好看。他看到我，还挺高兴，过来搂着我肩膀，让我行个方便，让他和他朋友先走。”
赵小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是警察，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放人？他当时脸色就变了，骂我不讲情面，说我当了警察就忘了本什么的……从那以后，就基本不联系了。逢年过节在村里碰到，也就是点点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就当没看见我。”
“他现在是发财了，有钱了。但我穿着这身警服，哪怕其实想跟他和好，但也不会厚着脸皮去上赶着讨好他。所以，来往就基本断了。”赵小晖的语气很平淡，但能听出一丝坚持和淡淡的失落。
“至于村集体的‘生意’，”赵小晖摇了摇头，表情很肯定，“我是真的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我爸妈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年底能分钱。”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我知道村里哪些人可能是管事的，或者说，是核心。永贵叔肯定是一个，他是支书。还有赵刚的父亲，永华叔，他虽然不当村干部，但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永华叔的两个亲兄弟，永富叔和永桂叔，哦，这个永桂叔跟支书永贵叔不是一个人，是桂花的桂，他们俩也经常参与。”
“还有永贵叔的连襟永发叔。我印象里，经常看到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在祠堂或者谁家里，一聊就是大半天。村里有什么决定，好像也都是他们几个商量好了，再跟大家说。”
关大军连连点头。
赵小晖提供的这些信息，虽然依旧没有触及核心的“生意”内容，但已经勾勒出了赵家村内部可能的权力结构和利益圈子。
这为进一步的调查指明了方向。
随后，他们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赵小晖都一一作答，不知道的就直接说不知道，没有含糊其辞。
问话持续了约一个小时。
结束前，关大军郑重地对赵小晖说：“小晖同志，感谢你的配合。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需要委屈你暂时留在局里配合调查，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方主任提。希望你理解。”
“我理解，关处，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赵小晖站起身，立正，神情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