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惜，”李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当我们的人赶到你家的时候，房子里已经空了。你的妻子儿子，还有你的老母亲，全都不见了。”
“你们……”王振业的嘴唇哆嗦着，眼睛开始发红，“那你们接着找人了没有？”
“没有。”李东直接摇头，“汉阳这么大，一点头绪都没有，上哪去找？”
“大就不找了？！”王振业怒道，“你们是警察，人失踪了你们为什么不找，你们这是渎职！”
“你倒还反过来怪起我们来了？”
严正宏冷笑一声，“为什么不找？王振业，你动脑子想想。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去找你的家人，那些绑架他们的人会怎么做？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很可能已经向警方坦白，或者警方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然后，他们会带着你的家人躲得更深，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更干脆，直接灭口，永绝后患。”
“灭口”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振业心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铐和脚镣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以你们就不管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老婆，我儿子，我妈……他们现在生死不明，你们警察就不管了？”
“谁说我们不管了？”李东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这两天没去找你的家人，是因为我们在做更重要、更紧迫的事。只有做好了这件事，才能真正救你的家人。”
王振业愣住，混乱的大脑一时无法理解：“更重要的事？”
“对，更重要的事。”李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审讯桌上，目光如炬，“这两天，我们没去找你的家人，因为我们直接去抓了绑架你家人、威胁你的那些人！我们要从根本上，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什……什么？”王振业彻底呆住，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张勇，小风，”严正宏开口，“他们那天晚上去你那儿，是去威胁你，教你如何招供的，对不对？”
王振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眼神慌乱：“不是！你们别想诓我！”
“到现在了还想隐瞒？还想替他们扛着？！”严正宏猛地一拍桌子，“王振业，我告诉你，就在今天下午一点，我们把张勇、小风，还有他们背后的老板赵刚，以及赵家村的整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了！现在这些人全都被关在了局里，就关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带你过去，亲眼看看他们戴着手铐脚镣的样子！”
王振业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们……把他们全抓了？”
“对，全抓了。”李东肯定地点头，“赵永贵，赵家村的支书；赵永华，赵刚的父亲；赵永富，赵永桂，赵永发，这些赵家村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加上赵刚、张勇、小风，总共八个人，现在全都在押。”
他顿了顿，给王振业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王振业，现在，威胁你家人性命的人已经落网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你想想，他们都被抓了，谁还能去伤害你的家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真相。”
“只有我们知道得越多，掌握的信息越详细，我们才能越快分析出你家人可能被关在哪里，才能把他们安全地救出来。你每拖延一分钟，你家人的危险就多一分。”
王振业还在犹豫。
严正宏说：“王振业，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个团伙大量的犯罪证据，但很多是间接证据，所以才需要你的口供，来撬开他们的嘴，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的口供是关键！只有你开口，指认他们，他们的心理防线才会崩溃，才会问什么答什么。到那时候，他们为了自保、为了减刑，什么都会说出来，包括你的家人被关在哪里，是谁在看守，一切的一切！”
李东紧接着说，语气变得急促而严厉：“你要明白，那些绑架你家人、下命令的人已经落网了，但具体执行、看守你家人的人，很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可能还在原地傻乎乎地守着！如果我们动作快，抢在他们察觉之前找到地方，你家人安全获救的概率非常大！”
“但如果你不配合，在这里犹豫、拖延，每拖一分钟，你家人就会多一分危险！时间拖得越久，看守的人发现不对劲的可能性就越大！他们可能自己跑了，也可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说到这里，见王振业还不开口，李东叹息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肯说？王振业，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替他们顶了罪，你家人就安全了？别天真了，你想想这些人手上沾了多少血？赵奎怎么死的？马卫国怎么死的？他们会在乎多杀几个人吗？”
“你的家人对他们来说就是累赘，是隐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是放了他们，让他们去报警？还是……”
李东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振业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不敢深想，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李东无情地捅破了。
“对了，那天晚上，张勇和小风用你的家人威胁你，有没有绑架你家人的照片？你记不记得照片上的背景是哪里？是在室内还是室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物，比如窗户的形状、墙上的贴画、屋外的树木、远处的建筑物？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关键线索。”
李东继续说，“我们怎么可能真的不去找你的家人，现在赵家村的那些人被抓，我们已经全局动员，全城搜寻你的家人！你如果记得照片背景的任何细节，哪怕是一点点，赶紧告诉我们，或许就能给搜寻工作带来突破！”
他语气急促，“你不要拎不清，这是在与时间赛跑！可能就因为你晚说一分钟，一个关键的细节，你的家人本可以获救，却因为你的犹豫，而遭遇不测！到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王振业闻言，呼吸变得沉重。
“我说……”他终于开口，摇头道，“照片是在室内拍的，除了我家人被绳子绑着，嘴捂着，其他没有任何东西……求求你们，赶紧帮我找到他们！”
李东点了点头：“放心，已经在找了，你现在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只有我们尽快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主动交待出藏人地点，这才是最快找到人的方法。”
王振业点了点头，又摇头，面露绝望：“我其实真的不知道老板是谁……我跟他们合作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们上面的人，一直都是张勇和小风在跟我对接。”
“没关系。”严正宏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从你怎么认识张勇和小风的，到这几年来你们是怎么运作的，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王振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的叙述很乱，时常前后颠倒，但严正宏和李东都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根据王振业的供述，三年前，他经营的公司遇到了财务危机，一笔重大的投资失败，加上下游几个工厂拖欠货款，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债主天天上门，公司几乎要破产。就在他走投无路，甚至想过跳楼的时候，张勇和小风找上了他。
他们提出可以给他提供便宜的煤炭货源，要他负责运输和销售，利润可以谈。
“我当时……我当时虽然怀疑这煤的来路……”王振业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太便宜了，便宜得不正常……但在那种情况下，我……我真的没办法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法院的传票就在桌上……我心想，这最多就是偷税漏税，或者是走私煤……我抱着侥幸心理，就……就答应了。”
一开始，合作还算“顺利”。
张勇和小风提供的煤质量确实不错，价格低得惊人，王振业转手出去，利润丰厚，很快缓解了公司的危机，还还清了大部分债务。
他重新燃起了希望，甚至开始规划扩大生意。
直到有一次，他去张勇和小风临时存放煤炭的仓库“看货”，无意中听到两人在仓库后面的角落里低声交谈。他隐约听到了“大岭煤矿”、“晚上”、“老地方”、“注意安全”等字眼。
“我当时……吓了一跳，脑袋‘嗡’的一声。”王振业的声音充满悔恨，“大岭煤矿是国营矿啊！这煤原来不是走私，而是直接从矿上弄出来的！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而是偷！我当即就想退出，不干了。”
“但张勇把我拉到一边，脸色很难看。”王振业回忆着，“他跟我说，你已经上了船，知道得太多了，想下船？没那么容易。他还说……说知道我家住哪里，老婆在哪里，儿子在哪里上学……”
王振业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那段时间，生意确实好，赚的钱太多了……我……我就没忍住……我想着，再干几票，赚够了就收手，带家人离开汉阳，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而，接下来生意越做越大，王振业负责联系需要用煤的工厂、工地，谈好价格，安排运输车辆和路线。
张勇和小风负责提供煤炭，至于煤炭具体从哪里来，怎么从戒备森严的国营矿里弄出来，王振业再也没有过问，也不敢过问。
“我知道张勇和小风不是真正的老板，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人。”王振业说，“我其实也好奇，也害怕，就旁敲侧击地跟他们打听过，问他们老板是谁，多大本事，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下……但每次一提到这个，他们就非常警觉，脸色马上就变了，警告我不要多问，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中残留着恐惧：“有一次，我喝多了点，又赚了一大笔，心里高兴，也有点飘了，就干脆摆明了问了出来。结果那个小风……他，他忽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眼睛通红，一句话不说，冲过来两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那天真的差点把我给掐死……是张勇把他拉开的……”
王振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铁钳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