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严正宏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沓笔录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神色。看见李东出来，他当即将笔录递给李东：“看看这个。”
李东接过，知道肯定是他们那边有突破，快速浏览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他接着往下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真的成了！
这不仅是突破口，简直是大杀器！
之前所有的间接证据，所有的推理链条，在这一刻被这份直接证人证言彻底夯实！
严正宏这才笑着说：“刚做出来的笔录，赵小兵全撂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有这个，足够了。”李东重重点头，来不及跟他多说，“严处，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严正宏笑眯眯地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审讯室里，赵刚依旧歪坐在椅子上，见李东回来，连头都没抬。
关大军看向李东，眼神带着询问。
李东没有说话，只是将笔录纸递给他，然后重新坐下，看向赵刚。
这一次，他的目光和之前有些不同。
之前的目光是锐利的、探寻的、带着压迫感的。而此刻，锐利依旧，但探寻和压迫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掌握一切的平静。
这样的目光，让赵刚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地紧了一分。
不对劲……
这小子出去干嘛了？
怎么出去几分钟，感觉整个人都变了……拿进来的那沓纸是什么？
“赵刚。”李东开口了。
赵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试图保持之前的嚣张，但声音里已经少了几分底气。
“咱们聊了也有一阵子了。”李东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个相对放松的姿势，却莫名给了赵刚更大的压力，“你一直说，我们抓错人了，你没犯罪，你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是吧？”
“对啊。”赵刚梗着脖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该怎么判怎么判。要是没有……”
“要是没有，四十八小时到了，我们乖乖放人。”李东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赵刚一愣，没想到李东是这反应。
“你说得对，办案要讲证据，不能空口白牙。”李东继续用这种近乎聊天的语气说道，“不过你一直要求我们拿出证据，到底是真的问心无愧呢，还是心虚的另一种表现呢？”
“当然是问心无愧。”
“哈，好一个问心无愧。”关大军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摇了摇头。
他已经看完笔录了。
他知道，这些人完了。
而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讽，赵刚心里猛地一沉。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眼前这两个人的前后变化，不由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笔录纸。
可惜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见上面的内容。
“赵刚，我确实有些佩服你的心理素质，刚才听到张勇招供，你竟然能面不改色。”
李东再度开口，“我说张勇已经将王振业家人的下落告诉了我们，你就一点不担心？不担心我们去救人之后，从看守他们的人嘴里问出点什么？还是说，你对张勇特别有信心，觉得他不可能背叛你，认为我们是在诈你？”
赵刚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振业。”
“行，你不认识。”李东点头，“那赵小兵你总认识吧？还有赵小军、赵小伟、赵小龙……这些人，你总该认识吧？”
赵刚目光一凝，道：“他们都是我们赵家村的人，认识又怎样？”
“不止是认识吧？”李东说，“他们四个可是都交待了，他们是听你的命令，看守王振业家人的。”
赵刚面色一变：“什么我们？没这回事，我从来没有让他们看守什么人。”
“对，是我说错了，”李东点头，“他们是听了你们村支书赵永贵的命令，不是你的。”
赵刚沉默不语，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东并不着急，他给了赵刚几秒钟的思考时间，然后继续说：“你真的不准备说点什么？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不开口，别人开口，立功表现可就是别人的了。”
赵刚还是沉默。
“你以为这事跟你扯不上关系？”李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赵小兵他们不仅交代了看守王振业家人的事，还交代了更重要的事。”
“接下来，我们会让赵小兵他们去大岭煤矿认人。”李东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认得出大岭煤矿夜里接应他们的那几个人，同样，那几个人也认得出他们！那么，赵小兵开着永发运输公司的车，去大岭煤矿拉煤的事实，就彻底坐实了！”
“而五星砂厂的人，虽然一直以为租他们仓库的是王振业，”李东继续说，“但每次拉煤送进仓库的，也是赵小兵他们！五星砂厂的人，肯定认得出他们！那么，王振业是你们的白手套这件事，也就彻底坐实了！”
“如果说，之前王振业和张勇的供词，在指向你们的效力上还有点‘虚’，那么加上赵小兵他们这份口供，加上这两个被彻底夯实的事实之后，可就一点都不‘虚’了！”
“我们知道，王振业是你的白手套，但你也不过是赵永贵他们的白手套。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最后要是实在没办法了，就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但现在这条路行不通了，永发运输公司的车拉煤，至少赵永发肯定是跑不掉了。”
赵刚安静地听着，依旧一言不发，但脸色明显愈发难看起来。
李东继续说：“让我想想，赵永发是你什么人来着？赵永华是你爹，赵永富和赵永桂是你两个叔叔，这三个人是你的血亲，但赵永贵和赵永发可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觉得赵永发和赵永贵愿意替你们三个叔侄背锅吗？”
“他们牢底坐穿，甚至掉脑袋，你们三叔侄在外面逍遥自在……你觉得，这可能吗？”
“最重要的是，据我们了解，矿井下面的那三具水泥尸，跟赵永发可没关系。这可是故意杀人，还是三条人命，你觉得他会愿意替你背这个黑锅？”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只有赵刚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响。
李东看着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身体后靠，换了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我也不怕明着告诉你，那三具水泥尸，我们目前只确认了其中一具是蔡芳。其他两具是谁，直到现在我们也还没有查出来。而即便是蔡芳，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你赵刚杀的。”
赵刚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那又能怎样？”李东继续说，“三具水泥尸已经查出是马卫国埋的，而马卫国，是被你们灭口的！”
“说到这个，还要感谢你们自作聪明，让王振业顶罪，还教他说出那么多细节。”李东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也不要说是假的。如果是假的，王振业不可能知道马卫国临死前一晚给你们打过电话，更不可能将马卫国第二天的失踪时间说得那么准确。”
“这么多线索指向你，这么多证据链连接起来，”李东盯着赵刚，目光如炬，“你觉得，法官到时候是信你，还是信我们公安？”
李东对此很自信。
因为现在并不是后世那种“疑罪从无”的时代。他前世自己就是个受害者，自然深知这个年代司法实践的特点，受限于科技水平，证据有时候确实没办法采集得那么充分，所以对证人证言、对逻辑链条的重视程度，要远比后世高得多。
像本案这种情况，有王振业、张勇的指认，有王春花的证词，现在又有了赵小兵等人的直接证言，再加上物证、书证形成的完整逻辑链，哪怕赵刚真的什么都不说，李东也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给他定罪。
当然，如果能撬开赵刚的嘴，拿到他的有罪供述，那自然是更好的。
眼下他说了这么多，软硬兼施，目的就是为了彻底瓦解赵刚的心理防线，引导他开口。
不过可惜，毕竟是掉脑袋的大罪，赵刚这会儿虽然已经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但依旧在强撑，没有松口的迹象。
见状，李东倒也没有继续施压，主动道：“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接下来我们会审赵永贵他们，我只提醒你一点，要是他们先招了，自首表现和立功表现就是别人的。你也不要认为你这是掉脑袋的罪，就无所谓这些。哪怕是死刑，立即执行和缓刑一年，乃至缓刑两年也是区别很大的……”
“缓刑期间，如果表现好，是有可能改判无期的。无期再减刑，十几年后出来，也才五六十岁，还有小半辈子。”李东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钻进了赵刚的耳朵里，“可要是立即执行，那就什么都没了。‘砰’一声，什么都没了。”
赵刚的瞳孔放大了，呼吸几乎停滞。
“言尽于此。”李东起身，不再看他，“要不要争取这一线生机，你自己掂量。”
关大军其实还想再磨一磨，但见李东起身，他自然不会拆台，同样站了起来。
对面，赵刚的脸色极为复杂，阴晴不定，显然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李东二人向门口走去，不过速度有意放慢了不少。
最后，当李东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推门而出的时候，身后终于响起了他期待的声音。
“等会……我说！”
李东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关大军停下了脚步，看向赵刚。
赵刚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通红，充满了挣扎、恐惧，以及最后一丝……愧疚？
他有些看不明白赵刚的眼神，直到赵刚说出下一句话。
李东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想说什么？”
赵刚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让李东和关大军都瞠目结舌的话。
“那三个女人……”赵刚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李东以为他要反悔了，然后才再度开口，一字一句地说，“她们不是我杀的……”
“是我爸杀的。”
“什么？！”
李东和关大军面色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