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实在没想到案件还有这样一个惊人的逆转。
其实在审讯赵刚之前,他并没有多少把握。
赵刚手上沾着三条无辜女性的鲜血,是杀人犯中最冷血的那一类,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几乎没有缓和的余地。
这种人,按理说是最不可能开口的。
所以,李东最后那番关于“检举立功、争取死缓”的话,其实更多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理战术。
万一呢?万一赵刚心里还存着一丝对生的渴望,万一他被唬住了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杆子不仅打着了枣,更是打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隐秘。
赵刚真的开口了。
但他招供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父亲赵永华。
如果是真的,那他开口之前的那种挣扎,反而有了解释。
这不是一个杀人恶魔在忏悔和犹豫,而是一个儿子在“背叛父亲保全自己”与“替父顶罪走向死亡”之间的艰难抉择。
事实也的确如此。
如果可以,赵刚当然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父亲。血浓于水,父子连心。但在李东那番直击要害的劝说下,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人性中那股最原始、最强烈的求生本能,最终还是压倒了亲情。
在生死面前,父子之情终究没能抵过求生的本能。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关大军快步转身,走到赵刚跟前,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亟需确认的急切。
这个转折太过意外,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也需要时间消化。
既然最难启齿的第一句话已经说出口,那道心理上的枷锁便已崩塌。赵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耷拉着脑袋,声音沉闷而干涩:
“我说……那三个被水泥封在煤堆里的女人……不是我杀的。是我爸……赵永华杀的。”
李东和关大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坐回审讯桌前,面色凝重:“详细说清楚,从头开始,不要有任何隐瞒。”
然而赵刚张了张嘴,却又陷入了沉默。
只见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内心挣扎。
关大军见状,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这是犯罪分子心理防线被突破后,进入“坦白阶段”前常见的“缓冲期”,他们还没下定决心彻底倒干净,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关大军知道,此刻不宜施加太大压力,但也不能让他缩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少了些严厉,多了些看似推心置腹的劝诫:
“赵刚,开弓没有回头箭。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去。你心里应该清楚,说一半留一半,没有任何意义。检举立功,立一半的功,可不算立功。想要争取机会,就得彻底交代清楚。遮遮掩掩,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李东默契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关大军更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直接切入赵刚内心最矛盾、最脆弱的部分:
“而且,你现在要面对一个现实:如果人确实不是你杀的,那么你的罪责就主要在于包庇、协助毁灭证据。这些罪名和故意杀人比起来,有天壤之别。自首、立功对你的作用,会比之前大得多。”
他稍微停顿,继续用冷静的语气剖析:“说吧,别想太多。如果人真是你爸杀的,你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是在冤枉他。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长。他已经老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让儿子替父亲去死的道理。退一万步讲,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想,作为一个父亲,他恐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替自己背这个杀人的黑锅,他到时候应该……也会主动站出来替你澄清。”
李东的这句话,算是戳到了重点。
赵刚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看向李东,眼神复杂,有痛苦,也有释然。
“好吧……”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始了讲述:“蔡芳……是小芳吧?王春花按摩店的那个女的。”
“对。”李东点头。
“确实是我把小芳叫走的,大概……是去年四月份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赵刚的叙述开始变得流畅,“但其实,不是我找她,是……是我爸让我去叫的。”
关大军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王春花口中蔡芳的所谓熟客,其实不是你,而是你的父亲赵永华?”
“对,”赵刚点头,“但出面的一直是我,所以王春花以为是我。”
“赵永华为什么要杀蔡芳?”关大军继续问。
“我爸他……有点特殊的癖好。年轻时候还好,这几年手里有点钱了,心思就活络了,喜欢找那些年轻漂亮的,还……还喜欢玩点刺激的。”
“说清楚,”李东打断,“什么叫玩点刺激的?”
赵刚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难堪,“就是……喜欢动手……”
“那天晚上,”赵刚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本来叫来了人就想走,我爸让我留着,说等会儿还要送她回去,我就坐在外间看电视。”
“我知道我爸的这种情况……我还喊了一句,让他悠着点……因为之前已经有过两次了,之前死掉的两个女的也跟小芳一样……总之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小芳已经被我爸掐死了。”
赵刚叹了口气,“其实我真的很生气,你玩女人就玩女人,为什么非要玩这么大,为什么不控制着点,算上小芳,已经死三个人了,再这么下去真要出事了,以后真要限制他,不准他这么搞了!但他毕竟是我爸,我生气归生气,还是请小风过来帮着处理了。”
“你们猜得没错,后续埋尸的确实是马卫国,但他们俩没有直接接触,王振业的口供这部分是真的,赵奎是马卫国杀死的,因为他早已经上了我们的船。矿难发生后,赵奎是个巨大的隐患,他知道我们太多事,他不死,我们肯定出事,我们出事,马卫国也跑不掉……所以矿难发生后的第一时间,马卫国就向我汇报,主动提出,要杀掉赵奎灭口。”
关大军打断:“到底是他主动提出,还是你指使的?”
“真是他主动提出的,他确实是我们安排进大岭煤矿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着赵奎,他早年也确实害死过人,有把柄在我们手上,所以我们一直觉得他能用,也放心用。赵奎必须死,对他来说,是自保;对我们来说,是清除隐患。所以,他动手,我们也默许。”
“嗯,继续,另外两具尸体是什么身份,怎么杀的?”
赵刚点头:“刚才说了,她们两个也是小姐,名字不知道,叫小艾和晴晴,她们的死其实跟小芳差不多,都是我爸失手杀死的……具体怎么杀的你们要问他,我……不在现场,只是事后帮着处理尸体。”
“就只有这三个?”李东没有纠结细节,这个可以后续慢慢补充,现在要一鼓作气让他把该交代的全都交代出来。
“就只有这三个,小芳死后,我真的有点怕了,这么下去肯定要出事,不能再这么由着我爸了。于是我干脆每次多叫一些女的给他,他一个人,对付一个还行,对付两三个就没办法了。而且我把家里所有能当成凶器的东西,刀子、剪子,甚至绳子,都藏了起来。”赵刚无奈道。
“呵,既满足父亲,又控制风险。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孝子。”关大军忍不住讥讽。
赵刚唯有苦笑。
“好,水泥尸的事情,我们大致清楚了。”李东将话题转向另几条人命,“现在说说赵奎、赵明和马卫国的死。赵奎是马卫国杀的,这一点你刚才也说了,马卫国真是王振业口供说的那样,是小风杀的?另外,赵明呢,他真的死了吗?”
“赵明真的死了……”赵刚点头,再度苦笑,“我说了你们别不信,马卫国是小风杀的,但真不是我安排的。”
他讲述道:“马卫国这个人很精明的,他知道我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的决策者不是我。那天晚上,他越过我,直接联系了永贵叔。具体他们谈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帮他跑路、要钱。”
赵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永贵叔的性子……最恨被人威胁,也绝不允许有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存在。他觉得马卫国是一个很大的隐患。所以他让小风去处理干净。”
“赵明的死,也一样。”赵刚继续道,“赵明是赵奎的亲弟弟,虽然不直接参与盗运,但赵奎很多事情不瞒他,他对我们内部运作的细节知道不少。矿难发生后,赵奎死了,赵明当时正好在外地。永贵叔当机立断,认为赵明也是个隐患,他知道他哥死了,难保不会胡思乱想,或者有什么别的念头。所以,也是永贵叔直接下令,让小风去找到赵明,灭口。”
李东问:“小风不是你的人吗?为什么听赵永贵的?”
“谁说小风是我的人?”赵刚摇头,“他只是跟在我身边而已,但说句真心话,我甚至怀疑,如果我干了什么对家里不利的事,小风会毫不犹豫把刀子捅向我。”
他解释道:“张勇才是我真正的心腹,我一手带起来的。我对他其实挺有信心,所以之前不太信他会这么快撂了。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他有老婆孩子,家庭牵绊大。而且他手上没沾人命,胆子也没那么大,犯的罪相对也没那么重。为了家里老婆孩子,他选择开口,我理解。”
说着,他望向李东,“所以你之前说张勇招了。我心里虽然不怎么信,但也不是完全没动摇。可你要是说小风招了,我绝对一个字都不信,他绝对不会招!他是永贵叔秘密养大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永贵叔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反正他对永贵叔,忠诚得不像个正常人。我觉得,就算永贵叔现在让他去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他就是永贵叔手里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
“他确实一个字都不肯说。”李东点了点头,证实了赵刚的判断。
小风那种死寂般的沉默,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小风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可惜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赵刚不由感慨。
至此,几条人命在赵刚的叙述中,脉络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