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市局,第二、三、四审讯室。
同样的剧本,几乎同时上演。
赵永发、赵永富、赵永桂三人,在赵刚的供词和铁一样的证据链面前,可谓节节败退,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崩溃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便无可阻挡。
第五审讯室。
负责审讯赵永华的陈志远,就有点不讲武德了。
陈志远一坐下,就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坐立不安的赵永华,开门见山:“赵永华啊赵永华,听说你以前在村里也是个老实本分人,怎么就……染上这种癖好呢?”
赵永华愣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你……我……”
陈志远直接打断,面露鄙夷:“别你啊我的,你儿子全招了,三个失足女,都是你杀的。”
赵永华听到儿子全招了,羞愧之余,面如死灰。
“我……我没想杀她们……”
根本不用陈志远继续问,赵永华主动开口,声音干涩,“真的……我没想杀她们……我就是……就是有时候,心里憋得慌,有股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们一挣扎,我就……我就更受不了了,手上就没了轻重……”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充满了各种为自己开脱的词汇:“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不是故意的”。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他描述那些场景时,眼神闪烁,虽然时而露出巨大的恐惧和后怕的神情,但也时而流露出某种病态的兴奋之色。
他反复强调自己事后多么后悔,多么害怕,夜不能寐,甚至提到曾偷偷去寺庙烧香拜佛,祈求宽恕,试图证明自己“良知未泯”。
“刚子……他是个好孩子,孝顺……”赵永华说到最后,老泪纵横,“都是我拖累了他,是我这个当爹的造孽……他劝过我,拦过我,是我管不住自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陈志远和旁边的组员冷眼看着他的表演。
他们清楚,赵永华的眼泪和忏悔,或许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悔恨和恐惧,但更多的是心理防线崩溃后的一种本能宣泄,是在铁证面前为自己寻找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果没有东窗事发,再给他机会,他多半还是会继续“控制不住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无论如何,他开口承认了就行,这对于固定故意杀人的证据链,已经足够。
还有最后一个审讯室。
小风。
这里的氛围,与其他几个审讯室截然不同。
小风依旧沉默。
他坐在那里,眼神空茫,没有焦点,一言不发。
李东和关大军在结束对赵永贵的审讯后,特意再次提审了他。
“赵晓峰,原来是这个晓峰,我一直以为是大风的风。”李东缓缓开口,“赵刚招了,赵永贵也招了,赵永贵承认了所有事,包括指使你去杀赵明,杀马卫国。”
“他说,你是他从小养大的。他没告诉我具体怎么养大你的,也没告诉我你的来历,就说是捡的。他说你的命是他给的,你的所有一切,都是他给的。所以,你只听他一个人的话。”李东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甚至说,如果他让你去死,你也会毫不犹豫。”
“别的我不想多说,我只想问,值得吗?你的人生,难道就是为了给他干这种脏活累活吗?”
李东叹息,“另外,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或许,你并不是什么孤儿……你的父母,或许还在某个地方找你。或许,你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虽然目前没有证据,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可能是被他从你父母那儿偷来的,他不是你的恩人,而是仇人。”
小风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这是他被捕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目光聚焦在审讯者的脸上。
不过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绝望,他嘴角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嘲讽。
不知道是对眼前的两个警察,还是对赵永贵的,抑或是对他自己这灰暗的前半生。
接着,他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尊石像般的姿态,一言不发。
李东和关大军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他不会开口了。
这种人有着某种偏执,哪怕错,也会一条道错到底,直到最后,他也不会背叛。
他的忠诚,或者说是被扭曲的信仰,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一种偏执的、与世界隔绝的屏障。
李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愤怒?悲哀?
都有。
甚至还有一丝对这个年轻死士可悲命运的怜悯,但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法律会给予他公正的审判,而他的沉默,或许就是他对自己人生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走吧。”李东摇了摇头,站起身,不再试图唤醒一个自我封闭的灵魂。
关大军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低垂着头、仿佛与世隔绝的年轻身影,跟着李东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片顽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隔绝在内。
凌晨一点。
指挥部办公室,灯火通明。
所有参与审讯的人员再次聚集,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亮光。
“成厅,”
严正宏率先汇报,声音带着兴奋后的沙哑,“赵永富已全部认罪!对其利用‘红旗乡建材经营部’为犯罪团伙做假账、走流水、洗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交代了三个主要用于资金流转的隐蔽账户,以及两处藏匿真实账本的地点。其口供与赵刚的供述、我们之前查获的部分银行流水、以及从经营部搜查到的表面账目完全吻合,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陈阳和吴海峰接着汇报:“赵永发和赵永桂认罪应该是最快的,看到赵刚的供词后,立即供认不讳。”
“赵永华的供认也不慢,”陈志远接着道:“他承认了杀害蔡芳、小艾、晴晴三名女性的犯罪事实,虽然其多次强调是失控之下失手为之,有推脱责任的成分,但核心事实无误。杀人后赵刚帮忙处理尸体,让马卫国埋尸等情节,也与赵刚供述一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东和关大军。
关大军站起身:“村支书赵永贵在确凿证据和同案犯供词面前,心理防线崩溃,对组织、领导犯罪集团、指使杀人、决策盗运煤炭、绑架等主要罪行均予以承认。”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有赵晓峰,依旧零口供。但现有证据链已足以认定其杀害赵明、马卫国的罪行。”
成凤华听完所有汇报,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同志们,辛苦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即变得热烈。
每个人都用力拍着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着实罕见,尤其前期的矿难案也交织在其中,极具迷惑性。
事实上,若不是赵永贵百密一疏,疏于对本村人的管控,让警方在赵小兵这里找到了突破口,至今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将“王振业——赵刚——赵永贵五人”这个犯罪链条关联,尤其“赵刚——赵永贵五人”的关联,若不是他们亲口供述,除了那点模糊的公司账务往来,真的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报告!”
一名民警敲门进来,立正敬礼,“成厅,赵家村那边监控点回报,村内平静,未发现任何异常聚集或异动。”
“很好。”
成凤华笑着点头,他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赵家村聚众闹事,故一直派人盯着,刚才案情基本尘埃落定之后,也不忘致电询问情况。
现在听到汇报,彻底放下了心。
不过也在预料之中。
赵家村的团结,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赵永贵的权威、利益捆绑以及信息不对等之上的。当核心被一举斩断,赖以维系的精神领袖和实际控制人突然消失,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联结,便会迅速松动、瓦解。
大部分村民,或许曾经受益,或许畏惧权威,但归根结底,他们是沉默的、随波逐流的大多数。在没有明确组织者和足够利益驱动,甚至可能面临法律风险的情况下,所谓的“宗族力量”,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有组织的暴力行为。
“通知监控点,继续保持观察,但可以适当降低警戒级别。”成凤华吩咐道。
“是!”
会议结束。
众人说说笑笑,并肩走出会议室。
尽管眼眶发黑,脚步虚浮,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接下来,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
第二天上午,成凤华特意再次召开了一次会议,不过很显然,会议的主题已经与案子无关了。
“案子基本了结,后续的细节跟进、证据固定等等,将由汉阳市局的同志接手,专案组的任务,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放心,这只是考虑到你们接下来的课程安排,请他们帮忙善后,这些天大家的辛苦付出,省厅都看在眼里,不会白费。该记功的记功,该表彰的表彰,一个都不会少。”
他声音温和,再次道了声辛苦。
“成厅,应该的!”
“不辛苦!”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
成凤华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在李东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
“原本的学习班,因为案情紧急暂停了。省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重新开课,课程顺延。”他看着众人,“上午给你们放半天假,下午两点,省警校之前的大教室,准时上课,谁也不许迟到。”
“是!”众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散了吧。”
众人敬礼,三三两两散去。有人商量着去汉阳有名的古街转转,给家里人买点特产;有人还没睡够,打着哈欠说要回招待所补觉;还有人约着去市局健身房活动活动。
李东则上了成晨的车。
知道李东他们的案子终于办完了,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准备带李东好好转一转省城。
关大军这些天几乎一直跟李东在一起办案,哪怕抛开对李东的欣赏,他也明显已经跟李东处出革命感情来了,见状主动上了车,他也想跟着玩一玩,放松一下。
三个大男人,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在车上,成晨发表了一通羡慕嫉妒之言后,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到了案子上面。
而说到案子,这会儿又没外人,关大军对李东的溢美之词,再无保留。
说得李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关大军可不是别人。
脑海中,前世那位不苟言笑、面色威严的关厅长,正不断与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关大军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