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下午，阳光正好。
路两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
远处的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离开半个月，再回来，虽然没有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省城的喧嚣，专案组的紧张，结业聚餐的热烈，都像是过了好久的事了。
终于，回家了。
李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中一片宁静。
张正明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道：“东子，省城怎么样？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繁华多了？”
“是繁华，”李东回过神，笑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待久了，还是觉得咱们这儿好，踏实。”
“那可不。”张正明得意地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再说了，咱们长乐现在发展也挺快，你看这路，去年刚修的，多平整。”
确实，这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去年刚翻修过，双向四车道，平整宽阔。
路两旁新栽的行道树已经吐出新绿，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局里最近怎么样？”李东问。
“挺好，没啥大案。就是些小偷小摸，打架斗殴。”张正明说，“冯局天天念叨你，说‘东子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东笑了：“看来我还挺重要？”
“那必须重要！”张正明认真地说，“你是咱们刑侦队的定海神针，有你在，大家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真诚，李东心里一暖。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田野，穿过村庄。
偶尔经过集镇，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摆摊的小贩，玩耍的孩子。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下午三点半，车子开进长乐县公安局大院。
李东提着行李下来，院子里有几个同事经过，看见他，都惊喜地打招呼。
“李队回来了？”
“李队啥时候回来的？”
“李队，听说你在省里又办了个大案啊？厉害！”
李东一一笑着回应，脚下却没停。
他没有先去冯局办公室报到，也没回刑侦队转一圈，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栋独立的小楼。
法医室。
一楼是解剖室和物证室，这会儿没有案子，所以没什么人。
他直接上二楼。
二楼是办公室和检验室。
付怡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此刻，她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李东站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半个月没见，好像瘦了点，下巴似乎更尖了，眼下的阴影也比以前深了些，是工作太累，还是没休息好？
他轻轻咳了一声。
付怡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放下笔，站起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却偏要做出嗔怪的样子，“也不告诉我一声。”
“刚回来，”李东把行李放在地上，走进去，“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走到付怡面前，丝毫不顾忌坐在隔壁办公桌的冷宇，一把将付怡抱了起来。
付怡轻声惊呼，两颊霎时变得红润，像染上了晚霞：“你干什么？冷老师看着呢！”
她轻轻推了推李东，但力道微弱。
李东转过头，看了一眼冷宇：“他现在要出去。”
“别闹，”付怡嗔道，“冷老师正在写论文，别打扰他……额。”
话还没说完，便见冷宇没好气地斜了李东一眼，二话不说，直接起身。
“你们继续。”
说着，人已经出了门，还“贴心”地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看，他出去了。”李东笑道。
“你呀！”付怡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半个月的分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牵挂酝酿得浓郁。
两人对视着，一时无言，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流动着。
半个小时后，冯波的办公室。
冯波有些幽怨地看着李东，幽幽道：“三点半回来，去了法医室。三点五十，去了刑侦队办公室，现在四点一刻了，你小子终于想起局里还有我这么一号人，需要你来见一见了？”
“冯局，您这话说的可就伤人心了。最重要的人，那肯定得最后一个见，这才显得郑重，有分量不是？”
李东嬉笑着走进来，十分自觉地从柜子里拿出了冯波专门用来招待领导的好茶，自顾自先泡了一杯，仿佛这是自己的办公室。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冯波气笑了，拿起手旁边的圆珠笔便砸了过去。
李东不躲不闪，抬手轻松接住，笑嘻嘻地从兜里取出一包茶叶：“别说我心里不惦记着您，这是成厅珍藏的好茶，据说是他老战友特意从武夷山那边弄过来的，硬是被我给抢了一些回来孝敬您，也就给我师父匀了一些，孙处那我都没给，够意思不？”
他肯定不会告诉冯波，其实是因为孙荣开会走得急，忘了给，但那一份肯定给他留着，之后再给他。
“成厅的珍藏？我看看！”冯波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轻轻闻了闻。
茶香清雅，沁人心脾。
“确实是好东西！”冯波喜滋滋地说，小心地把茶叶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总算你还有那么一点良心，没白疼你。”
说着，他既感到欣慰，又隐隐有一丝“雏鹰展翅，终将高飞”的怅然。
李东这小子现在真的可以啊，连成厅的茶都能拿到了。
他当然明白，成凤华是什么级别，不到一定关系，别说茶了，见都见不到。
“必须有良心！”
李东哈哈一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冯局，最近局里怎么样？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没出什么事吧？”
“托你的福，太平得很。”冯波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你不在，大家办案效率都提高了，没人可依赖，只能自己扛。”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李东在的时候，是刑侦队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有他在，大家仿佛就有了依靠，有了定心丸。
他一走，陈年虎这个代理主持工作的中队长，压力陡增，但也正是这种压力，迫使他必须更快地独立思考和决断。从某种角度说，这对陈年虎乃至整个刑侦队年轻一代的成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我以后多出去学习学习，给大家多点锻炼机会。”李东笑道。
“别！”冯波瞪眼，“你走了，我心都是慌的，万一真来个大案，谁扛得住？”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不在，不是还有您么。”
冯波再度瞪眼：“刑事侦查，我能顶什么用？”
“您也别谦虚，我师父又不是没告诉我，之前他当刑侦队长的时候，您没少操心，不少案子您也发挥了很大作用。”
“你差不多行了，再拍就过了。”冯波笑着摇头，同样问起了李东在省城的学习和案子。
李东只好再度讲述了一遍。
最后，冯波挥了挥手：“行了，工作汇报完了，茶不错，马屁也拍得很好，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顿了顿：“刚回来，不急着立刻扑到工作上，放你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小付那边，你也多陪陪，人家姑娘不容易，你出差半个多月，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年轻人，工作要紧，感情也要经营。别整天像个破案机器似的。”
李东心里一暖：“我明白，谢谢冯局。”
从冯波办公室出来，已经快要五点了。
李东没有再回刑侦队办公室，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向法医室。
今晚本来陈年虎他们想要做东，给他接风，但他没答应。
这么长时间不在身边，今晚必须要跟付怡共进晚餐，只有两个人。
他们俩的晚饭是在县局旁边的小馆子里吃的，倒也没有多丰盛，就是几个家常小菜。
重点不是菜，而是人。
事实上，从今年开始，街头巷尾的个体小餐馆、小饭馆数量出现了显著增长。
因为市场经济改革已经全面启动，这时候的人们，还不知道国家的经济即将腾飞，且腾飞到一个现在想都不敢想的程度。所有人也都无法想象，这股浪潮将会在未来几十年里，如何彻底地改变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