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迟，暑气毫无退却之意，反而变本加厉，仿佛要将整个长乐县都蒸得蔫巴下去。
街上行人稀少，路旁的梧桐树叶耷拉着，连树荫都显得有气无力。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与这酷热做顽强的抗争。
这是李东自重生以来，过得最为悠闲的半年。
案子自然有，而且还不少，甚至上个月，下面一个镇还出了一起命案——两个做木材生意的合伙人，因为分红不均，其中一个半夜提着斧头摸进了另一个家里。
但这起命案，从接警到最终侦破移送，李东硬是忍住没有插手，全程由陈年虎带队侦办。
让他十分欣慰的是，陈年虎没有让他失望。
虽然案件本身并不算复杂，但命案的侦办流程是规范而严格的，是对一个刑侦指挥员综合素质的全面检验。
陈年虎带着陈磊、瘦猴等人，稳扎稳打，现场保护、勘查访问、尸体检验、社会关系摸排、线索筛查、证据固定、抓捕审讯……各个环节有条不紊，三天之内，就将凶手缉拿归案，证据链闭合得扎实牢固，着实不错。
破案的关键点，是陈磊捕捉到的。
被害人的妻子在配合调查时，无意中提到“王四前两天还来家里喝酒，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而王四，正是被害人的生意伙伴。
陈磊敏锐地抓住疑点，并结合前期摸排中发现的两人近期因财务问题多次争吵的线索，迅速将侦查视线聚焦到了王四身上，随后通过技术手段和外围调查，很快锁定了证据。
这个案子，让李东彻底放了心。
陈年虎他们，已经掌握了侦办刑事案件的“骨架”和基本“拳法”。
从现场到尸检，从摸排到审讯，这一套规范的流程和思维方式已经融汇贯通。
也许面对极其狡猾、高智商的罪犯时还会吃力，但应对绝大多数常规刑事案件，他们已经能够胜任，并且有能力在不断实践中继续提升。
尤其是陈磊的表现，让李东暗自点头。
李东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电风扇，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心里想着刑侦队这几个兄弟。
坦白说，磊子在具体案件的侦办思路、细节把握和逻辑梳理上，天赋和成长速度，其实都要略胜老虎一筹。
他天生心思缜密，冷静理性，擅长在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中，抽丝剥茧，理出清晰的脉络，是十分难得的刑侦人才。
李东抿了口茶，心里默默比较。
只可惜，时也，运也。
老虎的运气，或者说机遇，确实比磊子要好一些。因为之前跟自己出的那趟差，先是火车上联合击毙鸳鸯悍匪，又在张震案中受益匪浅，老虎明面上的功劳与资历确实比磊子深厚。
这也是他每次都能先磊子一步，先做中队长，再接自己班的原因。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样的情况会一直持续。
陈年虎是大队长，陈磊是中队长，陈磊要等到陈年虎再升上去，或者调走，才能接大队长的位置。
但陈年虎今年才三十出头，年富力强，等他再往上走，至少还需要数年的积累和等待。
“不能让老虎压他一辈子，这对磊子不公平，也会浪费他的才华。”
李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虎是兄弟，磊子也是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已经在考虑，以后可以将陈磊调到别的县局，或者市局，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以陈磊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发挥重要作用，不说弯道超车，起码得跟老虎平级。
当然，这都是后话，是长远考虑。眼下，长乐的刑侦队还需要陈磊这个稳定而可靠的副手，陈年虎也需要他这个心思缜密的搭档。
李东只是将这个想法埋在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东的思绪。
“进。”
门被推开，陈年虎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警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东子，热死了热死了！”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抓起李东桌上的扇子就猛扇，“这鬼天气，出去走一圈就跟洗了个澡似的。”
“什么事？”李东笑着问。
“没啥事，就是来跟你汇报一下，上周那个系列盗窃案，结了。”陈年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抓了三个，都是附近村里的无业青年，白天踩点，晚上作案。赃物追回来一大半，受害人都来做笔录了。”
他说得条理清晰，从接到报案到锁定嫌疑人，再到部署抓捕，整个过程简洁明了。
李东听着，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审讯的时候，注意深挖一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同伙，或者没交代的案子。这种小毛贼，往往不止干一起。”
“明白，我已经让磊子在深挖了。”陈年虎合上本子，看着李东，忽然笑了，“东子，说真的，刚开始你这套‘甩手掌柜’的做法，可把我给折腾惨了，压力大得晚上睡觉都在想案子。但这几个月下来，我感觉……虽然累，虽然操心的事多了，但看着案子在自己手里一件件理顺、破掉，感觉挺得劲！跟以前只管冲只管打，不太一样……还挺有成就感的。”
“有成就感就对了。”李东也笑了，“刑侦队长，本来就不该只是个冲锋陷阵的角色。你得学会站在全局看问题，学会用人，学会在关键时候做决策，也要学会为决策承担责任。你现在，才开始摸到点门道。”
“是是是，李老师教训得是。”陈年虎嘿嘿笑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东子，我听说……你那边，有动静了？”
李东挑眉：“你听谁说的？又是哪个大嘴巴在传小道消息？”
“还能有谁，冯局呗。”陈年虎凑近些，“他前天找我谈话，旁敲侧击的，问我要是你走了，刑侦队能不能撑得住。我一听就明白了，你这是要动了吧？”
李东没有否认：“还没正式通知，不过……应该快了。”
“那就是真快了。”陈年虎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说真的东子，你要走，我舍不得。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长乐。你这身本事，该去更大的舞台。”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放心，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在心里。你走了，刑侦队我不会让它垮掉。朱明和蒋雨他们，现在也都能独当一面了。我不敢说能做到你那样，但至少，不会给你丢人。”
李东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
陈年虎这个人，有时候莽，有时候轴，但重情义，肯吃苦，有担当。这半年，他确实成长了很多。从那个只知道往前冲的猛将，渐渐有了统帅的模样。
“我相信你。”李东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年虎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多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陈年虎起身要走，刚到门口，李东桌上的电话响了。
“你接，我走了。”陈年虎挥挥手，带上了门。
李东拿起话筒：“长乐县局刑侦队。”
“东子，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成晨的声音。
李东笑了：“怎么了成处长，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是又要我专门去兴扬请你吃饭吧？”
这半年，两人虽然不常见面，但电话联系频繁。
周末有空时，李东也常会带着付怡去兴扬，跟成晨，还有付强那帮兴扬市局的兄弟聚聚，喝点小酒，吹吹牛，关系比以前更加融洽。
有李东这层过硬的关系在中间，成晨这个空降的副处长在兴扬市局融入得很快。付强他们知道两个人是铁杆，而付强他们又是李东的铁杆，自然不会生什么矛盾。而成晨本人也没什么架子，办案也肯下功夫，为人爽快，大家很快便打成一片。
“吃饭的事回头再说。”成晨的声音没有往日的轻松，“东子，你准备一下，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李东面色一动：“这么快？回汉阳市局，还是去省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消息，他心里还是有些波动。
“汉阳市局，关大军的位子。”成晨说。
李东面色一动：“哟，军哥确定升处长了？”
“是的。”成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家老头子，真是……老谋深算。当时把我调过来，他就知道今年的这个时候省厅会有一个大的人事调动。原来的处长赵劲松去了省厅，关大军升处长，副处长我回去接任。原本我资历不够，现在在兴扬市局当了半年多的副处长，这资历就刚刚好了。而我这边一动，兴扬市局空出来的副处长位子正好腾给你。”
他顿了顿，叹道：“全被他给算到了。”
李东静静地听着，心里对成凤华厅长的手腕和布局，也是暗暗佩服。
这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既锻炼了成晨，又为他积累了必要的资历，同时还为自己的晋升铺平了道路，顺便完成了关大军的提拔。
一份心思，多方受益，每个人都到了更合适的位置，这份政治智慧和运筹帷幄，确实了得。
“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李东笑了笑，调侃道，“成厅为了你这个好大儿的前程，可真是呕心沥血，算无遗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什么好大儿，这词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成晨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但很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东子，说正事。我大致看了一下你们长乐县局近期的案卷和简报，好像没什么特别棘手、走不开的大案子，对吧？要不来市局转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没案子去市局转转？没案子我就不要在局里上班了？”李东笑着摇头，“你不是下个月才走么，放心，我来安排，肯定跟你风风光光送走。”
“不是，你误会了。”成晨讪笑，“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你来江湖救急一下。”
李东了然道：“我就知道你有事，直接说就是，救什么急？你不会在我们这惹下什么风流债了吧？”
“哪能呢！”成晨叫屈，“我在你们兴扬不要太老实啊！是案子的事……”
“案子？”李东坐直了身体。
“嗯。”成晨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困惑和凝重，“最近有个十分蹊跷的案子，查了好几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我这不想着，下个月就要拍屁股走人了，也没几天了，就这么带着个未结的悬案走，心里总不是个滋味，走得也不踏实。所以想请你过来帮忙，咱们兄弟联手，在临走前，把这案子给它破了，我也能走得安心不是？”
“什么走得安心，听着这么瘆人，是调走。”李东更正道，沉吟了片刻。
长乐这边，陈年虎他们已经基本能稳住局面，自己离开前的“放手”计划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既然成晨开口，而且听起来确实遇到了难题，于公于私，这个忙都该帮。
“行吧。”李东不再犹豫，点头道，“我跟冯局说一声，安排一下手头的工作，下午过去找你。”
“太好了！”电话那头，成晨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你来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李东给他泼了点冷水，语气平静而审慎，“破案不是请客吃饭，我也不是神仙，能不能破，怎么破，得等我去看看情况再说。”
“明白明白！”成晨连忙说道，“下午见，我等你。”
“嗯，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