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老贾和他徒弟匆匆赶到了会议室。
“好,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秦建国掐灭烟,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开这个会,主要是对刘芳被杀案的侦办工作进行阶段复盘和研究,在开会之前,我先说一下——”
“李东下个月将正式调任我们刑侦处副处长。在正式上任前,他主动提出参与刘芳案的侦办工作,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在座的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李东笑着说:“先说好,案子还是由成处来侦办。我这次来主要是没事找事,过来给你们帮忙,打打下手。”
众人顿时发出阵阵笑声。
李东继续说:“案子的卷宗我看过了,对基本案情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说着,他望向吴主任:“吴主任,法医这边是基础。尸检报告我看了,很详细,但我想听您亲自说说,有没有什么卷宗里没写、但您觉得需要注意的点?”
吴主任的名字叫做吴文强,他推了推眼镜,从助理手里接过档案袋。
“死者刘芳,身高一米六,死亡原因是单刃锐器刺中心脏,导致急性心包填塞和大出血。凶器应该是水果刀、匕首一类的常见锐器,刃宽约2厘米,从刺入角度分析,考虑到站立姿势和发力习惯,我们推算凶手的身高可能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听到这里,李东心中微微一动。
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吴主任与以往有了不少变化。
上次他跟冷宇的那点分歧,就在于他认为法医只需要将客观数据列出来即可,无须加入主观判断,来影响侦查人员对案件的侦办。
而冷宇认为,侦查人员未必那么专业,适当的专业意见,可以帮助侦办。
很明显,上次李东是倾向于冷宇的。
现在吴主任主动将“凶手身高约一米七到一米七五”这样的主观判断加了进来,显然不是无意的。
李东立刻明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表示尊重,或者说,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可,他记住了上次的事,并且在实际工作中调整了自己的做法。
这是一种同行间的默契和尊重,李东心里微微发热,对这位老法医的严谨和专业精神更加敬佩。
吴主任继续用平稳专业的语气汇报:“死亡时间确定为9月22日晚上10点半到11点半之间。这个时间点是基于尸温、尸僵、胃内容物消化程度等多方面因素综合判断的,误差绝对不会超过半小时。”
“从伤口形态和尸体位置看,凶手是正面接近,突然下手,过程很快。死者几乎没有有效的反抗时间。结合财物丢失的情况,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其他就没有什么补充了。”
李东点点头,沉思片刻,继续问:“吴主任,从伤口形态看,凶手下手时的状态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是慌乱还是冷静?力度是倾尽全力还是有所控制?”
吴文强微微蹙眉,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才缓缓回答:“从伤口看,一刀毙命,位置准确,说明凶手要么对人体结构很了解,要么……运气很好。但从力度看,这一刀是用尽了全力的,刀刃完全没入,直到刀柄。如果是熟悉人体结构的人,知道心脏位置,不需要用这么大力量。所以更可能是凶手慌乱中全力一刺,正好刺中了心脏。”
“也就是说,凶手不一定是冷静的杀手,可能是一时冲动或者惊慌失措下的行为?”李东追问。
“可以这么理解。”吴文强点头,“但也不绝对。毕竟,即使知道心脏位置,在那种情况下,用尽全力也是本能反应。”
李东继续问:“死者的杂货店,案发后勘查过吗?提取了多少指纹?”
“很多。”吴文强接话,“收银抽屉被撬,里面空空如也,贵价的香烟也少了几条。我们提取了一些指纹,大部分都是死者本人和常客的,确实有郭庆的指纹,但不是在收银机上。因为郭庆也是常客,经常来杂货店,所以无法证明什么。”
李东点了点头。
法医那边并没有什么新的突破,这在预料之中,案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死者仅有一人,且没有抛尸的痕迹,痕检和尸检都不复杂,要是有突破,案发后的几天早就该有了。
“刘芳的住处呢?搜查过吗?”他忽然问。
“搜查了。”成晨说,“她家在杂货店后面不远,一个不到六十平的老平房。里面很简陋,没什么值钱东西。我们仔细查过,没发现血迹,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可疑物品。她的存折、首饰等贵重物品都在家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只动了杂货店里的钱和烟,没有去她家里。”李东总结道。
“对。”成晨点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家都看着李东,等待他继续提问或者分析。
李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们来梳理一下这个案子的几个关键人物。”
“第一个,也是嫌疑最大的一个,郭庆。”
“他有几个可疑点:一是现场有40码鞋印,他正好穿40码鞋;二是他疑似是刘芳的相好,经常出入杂货店,有作案条件;三是在案发时间段,他的行踪交代不清,最初说自己在麻将馆,后来才改口说在情人孙晓丽那里。关键在于他的情人孙晓丽确实给出了他的不在场证明。孙晓丽的证词,又有邻居侧面印证。”
“总之,本来疑点最大的一个人,因为出现了不在场证明,所有疑点被全部推翻……我想说的是,这个不在场证明的效力,我们其实需要打一个问号。”
“这个暂时先不展开,再说第二个关键人物,刘健。”
“他是刘芳唯一的亲人,经济条件一般,有继承方面的动机,但他案发当晚在朋友家打牌,多人证实。关键是,杀人是一锤子买卖,刘芳的持续接济才是细水长流,这里存在着明显的矛盾。”
“第三个,孙晓丽和郭庆的老婆。”
“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讨论,是因为我现在甚至不确定本案的性质到底是侵财,还是情杀,或者两者皆有?郭庆和死者刘芳到底是不是相好?这一点很重要,要查清楚。孙晓丽和郭庆的老婆,这两个人知不知道刘芳的存在,有没有听过关于他们有染的传闻?这一点也很重要。”
“另外关于她们两个的不在场证明,效力需要补强。孙晓丽还好,她说是跟郭庆在一起,相当于两个人绑死了,要么两个人都没犯事,要么两个人都是凶手。但郭庆的老婆不一样,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单独在家带孩子,这个证明效力目前最弱。”
“还有,现场不是还有37码的运动鞋吗?仔细查一查鞋印,看有没有小脚穿大鞋,或大脚穿小鞋的痕迹,甚至还要进行步态分析,与郭庆老婆的脚码和步态进行对照。”
“第四个就是死者刘芳本人。”
“查她的社会关系,看她的社会关系网中,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么一点人存在作案动机。她是开杂货店的,顾客群体庞大,所谓的熟人作案我也认可,但对‘熟人’的定义,可能需要扩大……毕竟,只要短时间内在一家店买过三次以上东西,就大概能混个脸熟。这样的人,一样可以让刘芳放下一定程度的戒备。”
“而且杂货店通常晚上营业到比较晚。刘芳晚上独自看店,本身就存在风险。她可能得罪过某个顾客,可能因为赊账问题与人发生过矛盾,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这些都有可能成为杀人动机,不一定非要是钱财或者感情。”
“对。”
秦建国开口了,“东子的分析有道理。我们之前的侦查,可能过于依赖表面证据和不在场证明。刘健和郭庆的不在场证明,真的无懈可击吗?”
他看向成晨:“刘健的朋友证实他当晚在打牌,但有没有可能中途离开过?哪怕只是半小时?”
成晨说:“我们详细问过,一起打牌的有四个人,都说大家整晚都在,没人离开超过十分钟,刘健确实上过厕所,但时间很短,而且打牌地点距离杂货店不近,骑自行车都要十几分钟。”
“那刘健的老婆呢?”李东忽然道,“有没有查过她?”
成晨一愣,随即有些惭愧地摇头:“这个……还没有查,我们前几天的精力主要放在郭庆和刘健身上了。”
“这不怪你们。”李东摆摆手,“侦查资源有限,总要有个优先级。我的想法是,刘芳持续接济刘健不假,因为刘健是她的亲侄子,她唯一的亲人,但这并不代表刘芳也心甘情愿接济刘健的老婆。刘芳为人热情、口碑好,就一定会对侄媳妇态度好?姑姑与侄媳妇之间有矛盾甚至反目成仇的事,并不罕见。”
他继续说:“如果刘健的老婆与刘芳有矛盾,比如觉得刘芳给钱给少了,或者觉得刘芳看不起她,或者因为刘芳的接济导致她在家庭中地位低下……这些长期积累的怨恨,有可能在某个导火索下爆发。”
“还真是!待会就去查她!”成晨听得连连点头。
他总算明白跟李东的差距了。
以前一起办案的时候还不觉得,虽然也觉得李东提出的思路和方案很厉害,但大部分思路自己似乎也能想到,只是慢半拍,现在单独办案,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李东根本没有参与调查,只是了解基本案情后,给出的思路居然就有一条是自己的思维盲区!
不找任何借口,之前真的从没有将目光投向刘健的老婆!
李东继续说:“再说孙晓丽帮郭庆给出的不在场证明。”
他望向秦建国和付强,主要看向付强:“成晨不知道,当时侦办高大山案的时候,你也是专案组的一员,这么快就忘了陆文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怎么制造的?”成晨不知道这个案子,立即问。
付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哎呀!我怎么把那个案子忘了!对对对!陆文!陆文的老婆也帮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也是晚上一直在家,但其实是陆文偷偷给她们母女喝了混入安眠药的牛奶!她们母女睡着后,陆文无论溜出去干什么,都有不在场证明!但实际上这个证言完全无效!”
李东点头:“同理,郭庆的老婆也是一样,她的不在场证明效力最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可孩子已经不小了,正是睡觉长个儿的时候,有的孩子只要哄睡了,电闪雷鸣都不会醒。”
“而郭庆家距离刘芳的杂货店并不远,如果早有计划,完全可以在孩子睡着后悄悄出门,十几二十分钟就可以完成一切行动,再返回家中。这样,她的不在场证明也就不成立了。”
成晨听了,这会儿是彻底服气了,他苦笑着摇头:“这么说来,我们查了这么多天,简直相当于白查?经你这么一说,怎么好像所有人都有嫌疑!”
“倒也不是,”李东笑着摇头,“至少刘健本人,在我这里是基本没问题的。”
“打牌的人不止一个,而牌友这种关系,远远达不到帮他作伪证的程度。他也没有经济能力收买这些牌友。再加上打牌地点距离案发地点较远,往返需要时间,而牌友证实他没离开过,所以刘健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