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郭庆家出来后，树荫下几个下棋的老人再度朝这边张望。
刚走出楼道，一股裹挟着尘土和燥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成晨抹了把额头的汗，迫不及待地看向李东：“怎么样，你怎么看？”
“目前看来，李春兰的供词，整体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李东沉吟道，“不管是逻辑还是对郭庆所谓‘德性’的揭露，基本没有看出表演痕迹。她说话时的肢体语言、眼神、语气，都很自然。尤其是提到郭庆那些烂事时，那种状态，装不出来。”
成晨点头：“我也觉得。”
“不过她帮郭庆澄清，说他不敢杀人，这是唯一的疑点，但也说得过去。”李东继续说，“哪怕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恐怕已经没多少了，哪怕她是被背叛的一方，但两个人毕竟有个儿子。”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一切为了儿子有个爹，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为了让孩子在法律意义上还有一个父亲，哪怕这个父亲不堪，许多母亲也会选择忍受、隐瞒，甚至做出违背自身情绪的维护，这种案例不少见。所以，这一点不但不构成她供词的重大疑点，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她整体陈述的真实性。”
“而且她今天提出了一个新的点——郭庆不是头一回在外面找情人了。这个点很关键。”
“你是说，如果郭庆从未背叛，听到他跟刘芳的风言风语，李春兰的确很有可能做出过激的举动。但既然郭庆是惯犯的话，她对此恐怕早已习以为常，不太可能钻牛角尖。”成晨也很聪明，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李东点头，“心理学上有个‘刺激适应’的概念。第一次发现丈夫出轨，妻子可能会崩溃、愤怒、甚至产生极端念头。但如果是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那冲击力就会大大减弱。”
“如果郭庆找情人是惯犯，那对李春兰而言，‘郭庆又有了女人’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具备第一次那种冲击力。她对以前那些真情人都没有采取过激行动，又怎么会对一个仅仅是传闻、连确切证据都没有的刘芳，突然起杀心呢？这个逻辑是顺的。”
老贾在一旁听着，望向那几个闲聊、下棋的老人，若有所思地插话：“还有个细节。看到那些老人没？夏天晚上老人喜欢在外面纳凉，不到十一二点不会散。如果李春兰那晚真的出门，很难不被人看见。”
“没错，这也是我倾向于排除她的原因之一，综合来看，李春兰实施犯罪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李东点头，径自走向那群依旧时不时朝他们这边望来的老人。
“几位大爷，下棋呢？”李东走近，自然地掏出烟，给几位老人都散了一支。
老人们显然早就等着这一刻，接过烟，脸上的好奇和些许的局促立刻被点燃，变得热络起来。
“哎哟，警察同志，太客气了。”
“这大热天的，你们查案辛苦啊。”
“警察同志，你们过来是为了刘芳的事吧？”
老人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主动开口。
“对。”李东顺势点头，“还有点事情要过来问问。”
有个老人主动说：“警察同志，你们肯定弄错了，人肯定不是小庆子杀的。”
“哦？大爷，您这么肯定？”李东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虚心听教的样子。
“小庆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小子，小时候被他爹揍得满院子跑，哭得那个响哟。长大了也没见多出息，人是混了点，但杀人？借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大爷，你这就太主观了，我还以为你有啥内幕消息呢。”李东故意一脸失望道。
旁边有位老人也在帮腔：“就是，老张头，你可别瞎说，别误导了警察同志，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人还就是他杀的呢！”
“嘿，”老张头来了劲，“你们才是不懂别瞎说，我爹当年好歹也在旧社会巡捕房干过几年，我听得多了！这里头的事，我门清！小庆子之前被带进去，没几天又放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问题不大，不然怎么可能让他出来，对吧，警察同志？”
“大爷，案子还在查，有些情况我们有纪律，真不能往外说。不过您几位对这院里的人头熟、情况熟，这我信。跟您几位打听点别的。”
李东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我看几位大爷精神头真好，这大下午的，天这么热还在这儿杀两盘？怎么不等到晚上凉快点再出来？”
“在家待着也没事，电视吵人，出来树下还能有点风，下下棋，时间好混。”
“晚上不下棋，眼睛不行咯。晚上就出来走走，散散步，或者在门口看看他们年轻人打牌。”
“年轻人？”李东立刻抓住了关键词，“这院里晚上年轻人活动多？”
“多，怎么不多！”老张头又来了精神，“我们这些老家伙睡得早，八九点就扛不住要回去躺着了。那些小的，精神头足着呢！夏天晚上，凉快，那边路灯底下，”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路口，“经常有人支几个小桌子，搬两箱啤酒，几个小菜，就能唠到半夜。还有打牌的，打麻将的，有时候能干到十一二点！吵是吵了点，但也热闹。”
李东和成晨交换了一个眼神。
要的就是这个信息。
“都有哪些年轻人常玩啊？都住哪栋楼？大爷您给说说，我们也好了解了解情况，接下来走访也方便点。”李东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拉家常。
老人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谁家的儿子，在哪儿上班，晚上爱喝酒；谁家的女婿，喜欢打麻将，总在谁家聚集；哪几个是发小，经常凑一块儿……这些信息虽然琐碎，但听在有经验的侦查员耳中，立刻就能编织成一张清晰的人员活动网络。
成晨已经不动声色地拿出了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关键的人名和信息。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李东又闲扯了几句，感谢了老人们的配合，这才离开。
接下来就是按图索骥的走访。
名单上的那些年轻人，有的在上班，有的在家休息。
他们分成两组，效率很高，询问的核心问题很明确：9月22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你们在喝酒、打牌或者纳凉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李春兰出门？
答案几乎是一致的：没有。
更有一个小伙子是郭庆家的远房表亲，对李春兰的情况更熟悉些。
他说：“春兰姐不容易，上夜班回来都晚上十点多了，我们有时候打牌散得晚，能碰见她下班回来。但她不上夜班的时候，晚上基本不出门。家里孩子小，她得看着。我们有时候晚上喊庆哥出来喝点，他都很少能出来，就算出来也得先把孩子哄睡了，春兰姐在家才行。最近确实没看见她晚上出门，要是看见，我们肯定会打招呼，肯定会记得。”
当最后一份询问笔录做完，夕阳已经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成晨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既有疲惫，也有一种阶段性任务完成的轻松。
“排除一个错误选项。”
他看向李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现在看来，李春兰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她本人的状态、动机、心理逻辑，加上这些邻居的旁证，尤其是时间点对不上。刘芳的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那段时间，李春兰如果出门，完全不被目击的可能性太低了。”
李东点点头，他的判断和成晨一致。
“既然李春兰的嫌疑基本排除，那么她关于郭庆‘胆子小、性子软、不敢杀人’的描述，可信度就高了。那个老张头的话，虽然有些主观，但也从侧面印证了郭庆在熟人眼中的一贯形象。一个连和妻子冲突都不敢正面硬抗、习惯性逃避和撒谎的男人，你要说他敢拿刀捅人，还是正面一刀毙命，确实勉强。而且据我刚才的观察，他的所有表情和反应，都很正常。”
“所以，郭庆的嫌疑也相应降低了？”成晨问。
“是降低了，但不能完全排除，有些极端情境下，懦弱的人也可能爆发出惊人的攻击性。只是说，现在他的嫌疑等级，可以往下调一调。”
李东分析得很严谨，“那么，顺着这个关系网往下捋。如果郭庆嫌疑降低，他的情人孙晓丽，作案的动机就更弱了一层。她和刘芳几乎没有直接利害冲突，如果郭庆都不是凶手，她为了郭庆去杀刘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有我们完全没掌握的隐情，否则她的嫌疑目前看来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么，我们的视线就需要转移到另一边了，刘健以及……他那个你们之前没怎么注意的妻子，王英。”
他转向成晨和老贾：“走吧，去刘健家。这次，我们的重点要放在王英身上。好好问问，仔细看看，如果从她这里也找不到合理的怀疑依据，那可能意味着我们目前的这个侦查方向，可能真是错的，回头就真的要大范围走访摸排了。”
“那就麻烦了……”成晨苦笑。
“我也希望别这么麻烦。”李东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刘健家住在机械厂的家属院里。
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楼体斑驳，墙皮剥落，但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几棵老槐树长得茂盛，树下有石桌石凳，同样有几个老人正在那儿摇着蒲扇聊天。
“这地方……”成晨下车后环顾四周，“环境要比郭庆家那边好上不少。”
“国营厂的家属院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当年可都是好单位。”老贾解释道，“不过现在机械厂效益不行了，年轻人都想往外走。”
刘健家在三楼。
众人很快上去，成晨主动上前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公安局的。”
门很快打开。
开门的女人大约二十二三岁，个子约莫一米六左右，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深色长裤。她头发在脑后简单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有些黄，但五官颇为清秀。
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刘健在家吗？”成晨出示了证件。
“在的。”女人侧身让开，“请进。”
屋子不大，大约五十平米，两室一厅的格局。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地上玩积木，看见陌生人进来，怯生生地躲到女人身后。
“宝宝不怕。”女人轻声安抚孩子，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刘健，公安局的同志来了。”
刘健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个子也不高，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看到成晨，他挤出笑容：“成处长，你们怎么来了？案子有进展了？”
“目前还没有进展，有些情况想再跟你和你爱人核实一下。”成晨说得很委婉。
刘健“哦哦”了两声，连忙搓了搓手：“那……那快请坐，坐下说。英子，去倒茶。”
“不用麻烦了。”李东摆摆手，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
屋子虽然旧，但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窗户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墙上挂着孩子的涂鸦，用图钉固定着。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刘健、王英和孩子的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王英还是端来了三杯白开水，放在客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她抱起孩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刘健，上次问你的时候，有些细节可能没聊透。”成晨开门见山，“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再了解一下你姑姑刘芳平时的生活，特别是……她和你爱人王英的关系怎么样？”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刘健和王英的意料，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成晨，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和英子有什么关系？”刘健惊讶道。
王英也道：“我不太明白，姑姑的事，怎么会问我？”
“例行询问，别紧张。”李东接过话头，语气平和，“我们只是希望尽可能全面地了解刘芳的社会关系，包括她和每一位亲友的具体相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