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其实能理解她。
不是赞同,而是理解这种处境下的艰难和局限。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很多时候是在一堆糟糕的选择里,挑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的。
“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李东没有再追问,起身道,“在我们核实清楚之前,你还不能走。”
王英听到不能走,立即道:“警察同志,你们相信我,我真没有害姑姑!”
“是不是你,我们会查清楚。”李东打断她,“如果你没说谎,我们不会冤枉你。如果你说谎了,我们也一定会查出来。”
王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王小磊从外面走进来,要带她出去。
走到门口时,王英忽然转过身,看向李东。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眼睛红肿,眼神里有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恐惧、羞愧、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声音沙哑地问:“刘健……他知道了吗?”
李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给出了一个残酷但诚实的答案:“他暂时还不知道。但这件事,瞒不住的。”
王英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惨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王小磊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
成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李东:“你怎么看?”
李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也轻轻揉着眉心。
“不像是她。”他沉默了几秒,说。
“我也觉得不像。”成晨点头,“她的反应太真实了……所以案子又回到原点了。”
他苦笑,“转了一圈,嫌疑最大的王英,动机不成立了。不是见财起意的郭庆,不是李春兰,现在也不是王英,更不像是刘健……那还会是谁?难道真是我们没摸到的、刘芳社会关系里的其他人?或者是流窜作案、随机作案的陌生人?”
李东没有回答,眉头紧锁,仿佛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词、所有的细节。
这个案子,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看似找到了线头,一拉,却又缠得更紧。
“走吧。”他站起身,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急也没用。把郭庆和王英的口供,跟之前的线索再仔细核对一遍,等核实完楼上邻居拍门时间的消息,先确定是否排除王英的嫌疑。”
“然后,从头再来……这个案子,一定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被忽略的东西。”
他看向成晨,眼神坚定:“慢慢来,总会找到凶手的。”
成晨看着他,心中的烦躁和茫然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审讯室。
秦建国也走出了观察室,见到二人,招了招手:“上楼开会。”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低低的交谈声。
推门进去时,李东和成晨有些意外。
会议桌前几乎坐满了人。
秦建国之前确实让一大队和二大队的人先散会待命,但显然没人真的离开,都在关心案子的进展。
秦建国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通报情况,将刚才对郭庆和王英的审讯情况讲了一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声。
秦建国没有管大家的讨论,一直在等待。
李东知道,师父这是在等待付强的核实结果。
大约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付强快步走了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通过秦建国刚才的讲述,大家都知道了他是去核实王英提到的那个“楼上邻居夜间拍门”的细节,这个细节如果能被证实,并且时间点与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存在矛盾,将很可能直接决定王英是否具备作案时间,进而决定她能否洗脱杀人嫌疑。
付强也没卖关子,直接开口汇报:“秦处,核实清楚了。”
“王英家楼上住的确实是一户姓张的人家,三口人,男主人叫张日华。经我们上门核实,他们确认,9月22号晚上确实存在张日华晚归、妻子反锁房门的情况。”
秦建国身体微微前倾:“具体时间呢?”
“根据夫妻俩回忆,当晚张日华回到家时大概在十一点左右,他发现门被反锁后,大力拍了两三分钟的门,过了约十分钟,妻子还没来开门,他又大力拍了一会儿,妻子这才慢悠悠过来开门,两人在门口就‘为什么反锁门’、‘怎么回来这么晚’争执起来,声音不小,估计左邻右舍都能听到。”
“争执持续了多久?”李东问。
“不长,五六分钟。”付强回答,“据妻子说,她故意反锁门是因为张日华说好十点前回来结果拖到十一点,她生气。开门后吵了几句,看张日华是因为工作,而不是在外面玩,确实累得够呛,火气也就消了,两人就进屋了。整个过程,从第一次拍门到吵架结束进屋,大概持续了十五到二十分钟。
付强总结道:“也就是说,王英听到的第一次拍门声,时间应该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而她提到的‘过了一会儿又拍了一下’,应该是十一点十分左右,张日华第二次拍门,随后门开,发生争执。争执结束,两人进屋,时间大约在十一点一刻到十一点二十之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每个人都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距离、可能性。
成晨第一个开口:“刘芳的死亡时间推定是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从案发地点到王英家,骑自行车约十五分钟,也就是说——”
他看向李东,语速加快:“在理想状态下,王英如果在十点四十五之前完成行凶并离开现场,赶到家,是完全来得及听到拍门声的。或者,她在十一点十分之后才离开,也来得及在十一点半之前完成行凶。”
“也就是说,理论上,她仍然具备作案的时间窗口。”唐建新接话,“这个时间窗口非常狭窄,但并非不可能。”
“等一下。”李东忽然打断,看向成晨,“你刚才说‘骑自行车约十五分钟’,但是……你确定王英家里有自行车?确定她本人会骑自行车吗?”
成晨一愣。
他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
“这个……”成晨迅速翻找之前的询问笔录,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微妙,“好像……没有。之前的走访记录里,没有提到王英家有自行车。刘健上下班是坐厂里的通勤车,王英自己上班是步行加公交。”
“不是好像,是确实没有。”老贾确认道,“这份走访记录是我做的,当时我就怀疑刘健可能是凶手,所以才问他和他妻子怎么上下班,目的就是想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交通工具。”
“刘健当时很明确地说,他坐厂车,他老婆上班的地方不远,有时候走路,有时候坐两站公交。如果家里有自行车,他老婆完全可以骑车上班,他这么回答,显然是家里没有自行车这类交通工具,不然他老婆没必要花坐公交的钱。”
秦建国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没有自行车,王英从案发地点回家的时间就长了,那个点已经没有公交了,起码要半小时才能到家。”
“更关键的是,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范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是一个概率范围,但按照经验,越靠近边缘的可能性越低。而不管她是十点四十五之前行凶,还是十一点十分之后行凶,哪怕她真有自行车,前后都只能堪堪擦到十点半和十一点半的一点点边,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嫌疑本就相对较小,更别说她没有自行车了。”
“也就是说,”李东缓缓总结,“排除使用交通工具,王英的作案时间窗口被极大地压缩,甚至趋向于不可能,凶手真的不是她。”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结论。
“那凶手到底是谁?”王小磊忍不住出声,猜测道,“会不会是刘健?王英口中的刘健,跟咱们之前走访了解到、以及他自己表现出来的刘健,反差似乎有点大啊?没有了那方面的能力后,他的心理肯定出现了问题。”
“我觉得不可能,刘健的不在场证明是目前最硬的。”唐建新摇头道,“四个人打牌,三个人证明他一直都在,没离开超过十分钟,这样的证明想要推翻,除非另外三人全都作了伪证。”
付强接话道:“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刘健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社会关系简单,有什么能力让三个人同时为他撒谎?而且一旦被查出来,作伪证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我不认为那三个人会为了刘健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不符合常理。”
“最关键的是,就算刘健真有办法让牌友作伪证,他杀刘芳的动机是什么?”老贾提出另一个关键点,“你要说杀王英或者杀郭庆,如果刘健知道了王英出轨的事,因愤怒和羞辱而起杀心,那是有十足的杀人动机,可刘芳是他的亲姑姑,是他最亲的人,也是他家庭的经济支柱,刘健杀刘芳的动机是什么?我反正是想不到他有什么合理的杀人动机。”
一时间,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简单、一开始以为很快能破的案子,在王英这条看似最明朗的线陷入僵局后,竟变得如此复杂。
截至目前,除了还没有二次问询孙晓丽,所有相关人员几乎全都排除了嫌疑。
而孙晓丽又与郭庆相关,既然郭庆已经基本没什么嫌疑了,她的嫌疑就更小了。
似乎每条路,走着走着,都走进了死胡同。